说起农民社保的问题,很多人只提当年交公粮、交农业税的事情。殊不知,当年除了交公粮交税之外,农民还担负了很多公益性的劳动。
那个年代,一到农闲,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队长的嗓子扯得老远,各家各户出劳力去修水库挖河道。铁锹、扁担、独轮车,浩浩荡荡的队伍往工地开。男人推着独轮车爬坡,女人在后面推,肩膀上的绳子勒出一道道血印子,没人吭声。
全国水利基本建设投资从1949年到1979年总计763亿元,社队自筹及劳动积累估算约580余亿元。这580多亿里,每一分钱都沾着农民的汗水和冻裂的手掌。国家拨的钱只够买水泥钢筋,挖土方搬石头全指着农民这副身板。
20世纪90年代那10年,全国农民每年投入到农田水利的劳动工日平均75亿个,按每个工日10元折算,相当于750亿元的投资。一年750亿,干的全是最苦最累的活。修路、挖渠、筑堤、开河,哪里需要人,农民就往哪里上。
山东临邑县从1952年到1985年33年间,每年都要组织民工到齐河、商河、禹城等9个县市去参加开河清淤、治黄修桥。一个县的农民,出工跑到外县去。自己地里的庄稼还没忙完,人已经在百里外的工地上风餐露宿了。
陕西那边,1974年全省动员农民大干快上,要求1978年实现社社通公路。没有挖掘机,没有推土机,路基全是用铁锹一锹一锹填起来的。农民修的路,自己一辈子可能就走那么几回。
湖北白莲河水库,三县五万民工干了将近三年,很多人从家里带干粮上工地,每天补贴的那点伙食费只够买咸菜。三年里,他们把一座山给搬了。水库修好那天,站在坝上的农民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整个20世纪80年代,国家投入水利资金437亿元,群众投劳折资620亿元,农民掏出来的比国家掏的还多。农民自己勒着裤腰带,把力气和粮食一块儿交给了国家。那些年农民“两工”投入占农田水利总投入的比重高达50%以上。
有学者做过估算,从1949年到2007年,农民投劳于农田水利建设的工日折合人民币约3000亿元。三千亿,搁在今天也许不算什么,可那是什么年代?工分本上画一笔就完事,年底分粮的时候每工从一元降到七毛,谁都没抱怨过。
除了水利,还有修铁路。国内普通铁路的路基基本高出地面好几米,全是人工堆出来的。成千上万的农民长年累月一锹一锹、一担一担,把绵延万里的铁路路基给垫了起来。路基成型了,铺轨的事交给工程队,锣鼓喧天的时候,农民已经回生产队了。
那个年代,一个农民每年出义务工和“大工”的天数大约占总出工日的四分之一,也就是每年90天左右。有些人除了三个农忙回队里,其余大半年都在工地上。年底回家的时候,孩子都快不认识爹了。
如今,这一代农民老了。2026年,全国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每人每月163元。而城镇企业退休人员月均养老金在2023年就达到了3162元,两者相差将近15倍。当年农民一年的义务工折资750亿,现在他们每个月领不到200块钱。
全国人大代表雷茂端在今年两会上说了一句让无数人红了眼眶的话:农民当时交的是公粮,就完全可以等于他们在最早的时候已经交了社保。这话说得太对了,公粮进了国库养活了城市和工业,义务工建起了水库和大坝,哪一样不是在为国家积累?
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在2026年两会期间提出建议,可以建立“农村义务工视同缴费”的认定机制,参照城市职工“视同缴费年限”的做法,给那些参与过水利和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的农村老人发放“历史贡献养老金”。这个建议说到了根子上,也是对那一代人最基本的尊重。
可现实情况是,截至今年9月,全国没有任何一个省份出台了将交公粮和出义务工的历史贡献直接折算为养老保险视同缴费年限的正式政策。相关建议还停留在代表与部委的初步沟通阶段。喊了这么多年,从2009年第一次有人提出“农民退休”的概念算起,十七年过去了,进展还是慢得让人着急。
人大代表张学武建议逐步将农民养老金提高到每人每月1000元,但他也特别强调,不能搞大锅饭,应该首先提高在生产队时期交过公粮、出过义务工的那批老农民的待遇。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那批人如今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了,等不起了。
国家不是没有钱。有人算过一笔账,把70岁以上农民的基础养老金提到每月500元,全国每年新增支出也就2300亿元,只占全国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0.83%。不到1%的财政支出,换来一代人晚年的体面,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那一代农民不会上网,不会在社交媒体上喊委屈。他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当年把最好的粮食晒干扬净送到粮站,如今每个月揣着一百多块钱,还在田里刨食。
他们等了大半辈子,国家欠的这笔账,该还了。
信息来源:经济观察报《多地农民养老金缴费上限迎来新一轮上涨》2026年1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