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9年,咸丰皇帝下旨将左宗棠斩首示众,左宗棠连夜找到湖北巡抚胡林翼求助,胡林翼却说:“皇命难违,本官也无办法,但你可找一人,或许能保你性命!”
胡林翼说完那句话,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了两下,眼睛没看左宗棠。左宗棠站着没动,盯着胡林翼桌上摊开的地图。
“说清楚。”左宗棠声音有点干。
胡林翼这才抬眼,下巴朝西北方向抬了抬。“官文。他眼下在山西当钦差,手里还能往回递折子。”他顿了顿,“你跟他打过交道。”
左宗棠想起官文那张圆脸。那是咸丰六年,两人在武昌粮台吵过一架,因为三万石米该走水路还是旱路。后来证明左宗棠对了,官文再见面时总有点讪讪的。
“他会管?”左宗棠问。
“你总得试试。”胡林翼把茶杯推过来,“喝口热的。死马当活马医。”
左宗棠没碰茶杯,转身就走。胡林翼的声音追到门口:“别从大门出去,后院有辆送炭的车。”
左宗棠在炭车腥膻的麻袋堆里蜷了一夜。天快亮时,车夫隔着帘子说:“爷,出武昌了。”左宗棠掀开帘子,看见灰白色的土路往北延伸。他摸出怀里那半块烧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到太原是七天后。左宗棠胡茬满脸,袍子下摆沾满泥点。官文的行辕外头,两个戈什哈拦着他。
“我姓左,长沙来的。”左宗棠说。
戈什哈进去通报。左宗棠听见里头有笑声,还有羊肉汤的味儿飘出来。过了挺久,门帘掀开,官文站在那儿,手里还捏着半块饼。
“稀客。”官文说。他胖了些,圆脸油光光的。
左宗棠直接说:“肃顺要杀我。”
官文脸上的笑收了。他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侧身让开:“进来,外头冷。”
屋里炭火烧得旺,炕桌上摆着羊肉锅子。官文坐回炕沿,捞了块羊肉,没吃,搁在碗里。“怎么回事?”
左宗棠把事情说了,没说细节,只说了亏空和肃顺的折子。
官文听完,把筷子搁下。“皇上批了‘斩立决’?”
“批了。”
官文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从炕柜里拿出个木匣子,打开,里头是几份空白折本和关防。“我往热河递个折子,替你转圜。但有个条件。”
“你说。”
“武昌粮台的账,你得帮我圆上。不是做假账,是找个说法,让皇上能下台阶。”官文盯着他,“你比我懂钱粮,你知道该怎么说。”
左宗棠点头。“纸笔。”
官文把纸铺在炕桌上。左宗棠脱了湿透的靴子,盘腿坐在炕沿,开始写。他写得很慢,有时停下,盯着纸面看。屋里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和羊肉汤咕嘟的声音。
他写“转运损耗”,写“道路被兵燹所阻,脚价腾贵”,写“臣督办不力,请旨严议”。写到后来,额头上冒出细汗。
官文在一旁看着,偶尔插一句:“这句重了,改轻点。”
写完时,天已经黑透了。左宗棠把折子推过去。官文接过来,凑到灯下看,看了两遍,点点头。“明天一早,夹在军报里发出去。”他放下折子,盛了碗汤递给左宗棠,“喝吧。成不成,看天意。”
左宗棠接过碗,手有点抖。他喝了一大口,烫得皱眉,但没停,一口气喝完。
“谢谢。”他说。
官文摆摆手。“别谢太早。折子递上去,最快也得十天才有消息。这十天,你得住这儿,不能出门。”
左宗棠明白。这是人质,也是保护。
接下来的十天,左宗棠就住在官文行辕的厢房里。他每天帮官文整理山西防务的文书,有时候两人对着地图说到半夜。谁也不提那个折子。
第十一天傍晚,官文进屋时手里拿着份廷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信封放在桌上。
“批回来了。”官文说。
左宗棠放下手里的笔,没去拿。
官文拆开,抽出纸,看了一眼,递过来。纸上有朱批,就一个字:“缓”。
左宗棠盯着那个红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坐下,继续写没写完的文书。手稳了,字也不抖了。
官文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茶。“缓斩不是不斩。肃顺还在位上,这事没完。”
“知道。”左宗棠说,“够了。”
够他活下来,够他找别的路。
窗外传来打更声。官文吹熄了灯,两人在黑暗里坐着。过了会儿,官文说:“睡吧。明天还得写折子。”
左宗棠躺下,睁着眼看房梁。他想起胡林翼摩挲茶杯的手,想起炭车的腥膻味,想起羊肉汤的烫。这些碎片拼成一条窄路,他刚从上面走过来。
他还得继续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