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不该感恩他，我妈嫁给后爹第二年，就生了我弟弟。可生弟弟时伤了身子，没三年,人就走了，他对我一直不冷不热。管我吃饱穿暖，供我读到高中毕业。不多骂我一句，也没给过我一个笑脸！

我记得很清楚，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出门，自行车链条响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晚上七八点才回来，满手机油，指甲缝里全是黑的。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是坐在小凳上抽烟。我跟他之间，一天说不上三句话。我考上高中的时候，学费单子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第二天就把钱凑齐了。我弟弟那时候还在上初中，穿的鞋底都磨穿了，他也没吭声。后来我才知道，那年他找工友借了两千块钱。

他不是没能力对我好，他是不知道怎么对我好。我妈走的那年我十一岁，弟弟八岁。一个中年男人，突然要带两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过日子，他连怎么跟孩子说话都不会。我青春期第一次来例假，疼得在床上打滚，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红糖，放在床头柜上，一句话没说又出去了。那袋红糖，他到死都不会知道我记得。

我上高二那年冬天，晚自习回来晚了，巷子口那段路灯坏了。我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电线杆底下，烟头一明一暗。走近了才认出是他。他看见我，站起来，把烟掐了，说了句“以后早点回”，就走在前面了。我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头发一根一根冒出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这些年法律上有个说法，叫“抚养教育事实”——继父母和继子女之间，只要长期共同生活、承担了抚养费、进行了生活照料，就算形成了法律上的拟制血亲关系。说白了，他做的那些事，法律是认的。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不表态，不邀功，不拿这些来跟我做交易。他只是做，做完就算。

我高中毕业那年考上了外地的大专。他送我去车站，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说“省着花”。信封里是三千块钱，有零有整，几张一百的夹着五十、二十的。我知道那是他攒了很久的。他转身走了，连句“到了打个电话”都没说。我站在候车厅里，攥着那个信封，眼眶热了一下，到底没哭出来。

坦白讲，我对他的感情是拧巴的。他没有给过我一个笑脸，可他也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一口饭、一件衣裳。他对我弟弟比对我热络一些，这我认，那是他亲儿子。但对我，他做的是一个大人对孩子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法律上有句话说得挺准——“生恩重，养恩亦重”。他没生我，可他养了我，养到我成年，养到我能自己站着走出去。

我现在工作了，一年回去两三趟。他还是那个样子，话少，不问我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不问我挣多少钱。我给他买件衣服，他试都不试就往柜子里一塞。我弟弟跟我说，他其实穿了，趁我不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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