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中后期,百官一直在三件事上和皇帝较劲。
哪三件事呢?就是恢复建文年号、为景泰单独修实录、将兴献帝迁出太庙。
毕竟在儒臣眼里,这三件事事关儒家礼法。
建文和景泰毕竟是当个皇帝,是没法抹除的,自然得恢复年号和实录。
至于兴献帝朱祐杬,一个从未当皇帝的藩王,如何有资格位列太庙?
礼部侍郎沈鲤把一份新的奏疏轻轻推到案几正中。万历皇帝瞟了一眼,没说话,只用指尖点了点“兴献帝”三个字。沈鲤知道他不想接,但这次他必须开口:“陛下,太庙九室已满,新帝神位将无处安置。百官之意,仍是请兴献帝回世庙。”
“朕知道了。”万历只说了这一句,便示意他退下。沈鲤走到殿外,午门的影子正一寸寸压过丹陛。他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里,他老师徐阶因为同一件事跪了两个时辰,最后皇帝让步了吗?没有。皇帝把宣宗请出了太庙。
掌灯时分,沈鲤回到值房。年轻的主事王元翰正在等他,手里拿着一卷《太常纪要》。“侍郎,学生查到一件事。”王元翰压低声音,“世庙东侧的享殿,去年秋天漏雨,神龛后的墙壁……掉了一小块漆皮。”
沈鲤接过书卷,上面记载着嘉靖年间修缮世庙的用料明细。他盯着其中一行:金丝楠木神龛一座,内置沉香木神主,外涂朱漆九层。漆。他抬起头:“雨痕之下,可见底层?”
王元翰点头:“据说露出的是青灰色底漆。但守庙宦官当日就补上了,如今再看不出痕迹。”
青灰底漆是亲王级别用的。皇帝神龛,必是朱红打底。这件事太小,小到无法作为证据上奏;但沈鲤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突然亮了一下。他吩咐王元翰切勿声张,自己则彻夜翻检旧档。天亮时,他在一本嘉靖初年的匠作记录里找到线索:兴献帝神主入太庙前,曾命工匠将原有亲王规制的神龛重新涂漆,务求“色同诸帝”。
“色同”而不是“制同”。沈鲤合上卷宗。窗外晨光初露,远处太庙的琉璃瓦脊泛着冷光。他想起太祖“万世不祧”的祖训,想起成祖的神位永远居左,想起太庙里那九个位置像九把锁,锁住了大明一百多年的争执。而兴献帝的那把锁,钥匙或许不在礼法,而在那层漆下。
三日后大朝,沈鲤没有提迁庙之事。散朝后,他单独求见皇帝,只带了一小片从工部旧料库找到的青灰色漆片。“陛下,臣近日检视世庙,见享殿梁柱有损,需及时修缮。”他将漆片放在御案上,“若动土木,兴献帝神主或需暂时移奉偏殿。”
万历盯着那片漆,许久才问:“沈卿,你究竟想说什么?”
“臣想说,”沈鲤缓缓跪下,“太庙里那把椅子,坐的究竟是谁?”
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万历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知道沈鲤在赌,赌自己不敢让人公开查验神龛;他也知道,如果这次再不让步,下一次新帝入庙时,百官或许就不是上疏,而是集体跪在太庙前。可他是皇帝,嘉靖皇帝的子孙,他怎么能亲手把祖父请出去?
“修世庙的事,准了。”万历没有转身,“兴献帝神主移奉偏殿期间……着礼部议一议,是否合适迁回。”
这句话留了活口,但沈鲤听懂了。他叩首退出乾清宫时,脚步有些虚浮。走到文渊阁拐角,王元翰快步迎上,眼神急切。沈鲤摇了摇头,低声说:“成了。但要在修缮期间,让那份匠作记录‘偶然’被发现。”
三个月后的秋天,世庙修缮完毕。工部郎中在验收时,“意外”发现嘉靖年间重漆神龛的记录,消息悄悄传开。次年初,礼部正式上疏,以“神龛旧制有疑”为由,提请将兴献帝神主暂留世庙享殿,待考辨清楚再议。万历批了“依议”。
那一日,兴献帝的神主没有回到太庙第九室。取而代之的是新逝的万历皇帝自己的神位。沈鲤站在太庙殿外,看着宦官将万历的神主捧入殿内。他想,这场从嘉靖年间开始的较劲,或许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赢了,赢在一层漆皮,一次漏雨,一卷偶然出现的旧档。
但他也知道,那把椅子还在太庙里坐着。只要大明朝还在,只要那个位置还被朱祐杬的子孙坐着,这件事就没有真正结束。他转身时,听见年轻的主事在身后轻声问:“侍郎,下次呢?”
沈鲤没有回答。风吹过太庙前的松柏,发出低沉的长啸。他想,或许没有下次了。又或许,下一次来搬这把椅子的,不再是他们这些穿绯袍的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