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午的,镇政府大院门口直接架起了一口冒白烟的大铁锅,三十多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端着空碗,齐刷刷坐在台阶上等着开水煮面。
带队的马干部冲出来,手指头快戳到人脑门上,憋红了脸喊闹事。
可谁也没闹。面粉是工人们自己带的,大铁锅是借来的,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把人逼到这份上的,是前一天贴在街角小饭馆门上的两张封条。
我三叔在那条老街上掌勺十几年,门外垒着两个灶台,架两口大铁锅,专供附近工地和厂里的伙计。一口锅烧开水,一口锅滚大汤,一天能下两百多碗实打实的手擀面。
镇上搞环境整治,嫌临街的两口大锅油烟呛人,限期三天必须砸灶。
三叔舍不得。工地上干重活的汉子饭量大,嫌饭店贵,全指着这两口锅吃口便宜热乎饭。三天期限一到,三叔不仅没拆,还把锅沿刷得锃亮,照样点火下面。
第四天一早,拆迁的人到了台阶下。三叔握着一把炒菜的铁铲子,死死横在灶台前头不挪窝。拉扯之间,铁铲边角在干部的呢子外套袖口上蹭了一下,人当场就报了警,说暴力抗法。
三叔被带走,铁锁上封条,连案板上揉到一半的面团都被扣在屋里。
我在派出所走廊里撞见马干部,对方递过一杯温水,话说得很明白:低头认错,把灶台平了,人当天就能领回去。
从门里出来,几个相熟的工装汉子围上来,老烟枪在指尖掐灭了火星,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锅真给砸了,我们大中午上哪弄口热汤喝?”
人总得吃饭。
当天下午,我找后勤熟人拖出来一口生铁大锅,自掏腰包扛了两袋面粉、一桶豆油。第二天正午十二点,三十多张粗瓷大碗排在镇公所台阶两侧,柴火一点,水汽顺着风直往大院里灌。
马干部在台阶上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嘴角抽动了好几下。
人群里没人起哄,就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瓦工端着海碗站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石灰末子,平平静静补了一句:“把三叔放出来,我们端着碗回他店里吃。”
马干部一句话没撂,转身踩着碎步进了办公楼。
下午三点刚过,警车把人送回街口,白纸封条刺啦一声扯了下来。
三叔连衣裳都没换,挽起袖子第一件事就是拧开风箱点火。滚开的水汽腾起半人高,把老头被烟熏黄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捞面漏勺在锅沿上敲出清脆的当当响。
那两口大铁锅,最终还是稳稳当当地扎在街沿上。
有人说按章办事没毛病,也有人说规矩再硬也大不过一碗糊口的饭。换作是你,这口锅到底该不该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