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祖龙能多活一二十年,世界会发生什么?
骊山的雾气还未散尽,咸阳宫已经传了三次太医。扶苏推开门时,太医令刚收起针囊,对他摇了摇头。
始皇帝靠在榻上,手指敲着竹简上一行小字:“南越新呈的稻种,能在岭南一年两熟。”他抬眼看向扶苏,“你说,北地的粟,能不能在河套也这般?”
这是他醒来第三日问的第七件事。前六件分别是长城的烽燧间距、驰道新铺的夯土配方、六国旧贵族的田产账簿、东海寻来的海图、巴蜀新凿的井盐产量,以及咸阳学宫里一个儒生关于“男女同耕”的奏议。每问完一件,他就在对应的竹简上刻一道浅痕。榻边已堆了十七卷。
扶苏跪坐下来:“蒙恬将军上月试种了三顷,出苗比关中晚十日。”
“晚十日也是苗。”始皇帝突然撑起身,“赵高,取北疆舆图来。”
舆图在席上铺开时,他的指尖划过关中,经过河套,停在阴山脚下。“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我们筑城、屯田、通婚。”他指甲在图上碾出一道痕,“十年,让长城以北的百姓,吃饭不说胡话,写字不用胡文。”
赵佗的密诏是在第九年夏天送到的。那时咸阳街头已能见到岭南来的荔枝,驰道上来往着南越的象牙和犀角。信使夜叩宫门,呈上一卷用蜡封了三层的羊皮。始皇帝在灯下展开,上面只有赵佗的亲笔:“闽越三部归化,设象郡,秦律已刻于铜柱。”
他盯着“铜柱”二字看了很久,突然咳起来。侍从要上前,被他挥手屏退。“烧了。”他把羊皮丢进火盆,看着火舌卷上来,“告诉赵佗,朕要的不是铜柱,是百年后那里的孩童,仍能用秦篆写家书。”
第十三年秋,长城传来捷报:蒙恬部与匈奴主力决战于高阙,斩首三万,俘牛羊百万。捷报后面附着蒙恬的私信,说俘虏中有个匈奴王子的老师,能背诵整部《诗经》。
始皇帝当晚召见那个老学者。老者跪在殿前,用生硬的秦语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告诉他,”始皇帝对翻译说,“华夏的诗,从今往后,也可以有草原的风。”
第十五年的元宵夜,咸阳城挂满了新制的纸灯笼——这是少府按楚地工匠献上的法子改良的,比绢帛便宜九成。始皇帝微服走在街上,听见两个孩童争吵。一个说“饴”字该写成齐国的写法,另一个坚持要用秦篆。最后他们拉住一个过路的老儒生评理。老儒生蹲下身,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了两遍,说:“陛下统一文字,为的就是让你们今天能在同一片沙地上写字。”
始皇帝站在人群外,第一次觉得自己真的老了。
最后三年,他大部分时间在修订律令。最著名的一条是“女户令”:家中无男丁者,女子可立户授田,税赋减半。儒家博士们在朝堂上激烈反对,他听着,等所有人都说完,才放下笔:“你们说男女有别,天经地义。那朕问,天给男子多生了一双手,还是多给了一颗心?”
博士们哑然。
他继续说:“北地寡妇织的军衣,南疆女子采的茶,咸阳宫里这些竹简——你们知道有多少是女史校对的吗?”他站起来,袖中的药囊掉在地上,没人敢捡,“世道要往前走,就得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始皇帝是在修订完《田律》最后一章后病倒的。那天下着雨,他执意要去看新落成的渭河大桥。站在桥上时,他突然问扶苏:“你猜,百年后的人会怎么骂朕?”
扶苏惶恐:“父皇功盖三皇……”
“一定会骂的。”他望着东去的河水,“统一度量衡,商人骂;统一文字,书生骂;让女子立户,老夫子们更要骂。”他咳嗽几声,嘴角有血丝,却笑了,“但等骂声停了,他们会发现——孩子能读懂祖父的信了,商人能跨郡县算清账了,寡妇能养活自己的孩子了。”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咸阳。城郭在烟雨里连成一片,分不清哪原是韩墙,哪本是楚砖。
“这就够了。”
三日后,始皇帝崩于章台宫。扶苏继位,诏令天下:凡大秦疆域内,书同文者免税一年,行同伦者减赋三成。那一年,长城戍卒在烽燧下开垦的粟田迎来了丰收,南越铜柱旁建起了第一所教秦篆的乡学。
而赵佗收到咸阳发来的最后一道旨意,不是诏书,是一卷《诗经》。附纸上只有一行小字:“教彼孩童,在河之洲。”
他捧着书在帅帐里坐了一夜。天亮时,他叫来通译:“从今天起,军中汉越通婚者,贺礼由府库出。”
帐外,岭南的荔枝正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