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紧裤腰带”的那一代人,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文/一、一句口号是怎么来的
"勒紧裤腰带干革命",这句话今天的年轻人听着陌生,上了年纪的人一听,喉咙眼都会发紧。
它是怎么来的?要回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那个特殊的年月。新中国要工业化,可家底是什么?1949年全国钢产量十几万吨,连造一辆拖拉机的本事都没有(毛泽东1954年说过:"现在我们能造什么?能造桌子椅子,能造茶碗茶壶……但是,一辆汽车、一架飞机、一辆坦克、一辆拖拉机都不能造。"见《毛泽东文集》第六卷)。工业化要钱,钱从哪来?英国当年靠圈地运动和海外掠夺,我们没有殖民地可抢,只有一条路:压低消费、提高积累,全国人民少吃一口、少穿一件,把省下来的每一个铜板投进钢铁厂和机床厂。
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1959年到1961年,严重的自然灾害叠加工作中的失误,粮食大幅度减产,全国人民挨了饿。1960年,苏联又单方面撕毁合同、撤走全部专家。内忧外患一起来,怎么办?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就是在这样的年月里,中国硬是于1965年提前还清了全部外债,成为世界上少有的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国家(此据当时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口径)。
所以"勒紧裤腰带"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套话。它是一整套时代语言的浓缩: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厉行节约、勤俭建国。困难时期还有一句更具体的——"瓜菜代",粮食不够,就用瓜菜、野菜、代食品把肚子填个半饱,把省下的口粮让给重体力劳动者和工地。这几句口号背后,是一个民族在绝境里不肯躺平的姿势:穷,可以;苦,认了;但脊梁骨不能弯。
二、口号不是空的,它兑现成了什么
有人说,那个年代的口号是精神安慰剂。这话不对。那一代人的口号,是拿命来兑现的。
兑现成了两弹一星。1964年10月,罗布泊第一颗原子弹炸响,正是困难时期刚刚过去的年份;1967年氢弹,1970年"东方红一号"上天。研制基地在戈壁荒漠,科研人员隐姓埋名,住干打垒,喝苦水,算盘打得噼啪响——当时最先进的计算工具就是手摇计算机和算盘。邓稼先离家二十八年,妻子许鹿希不知他去了哪里、做什么。这就是"艰苦奋斗"四个字的分量。
兑现成了四五场保家卫国的战斗。抗美援朝,志愿军雄赳赳跨过鸭绿江,把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从鸭绿江边打回三八线;援越抗美,高炮部队和工程兵在热带丛林里与美军飞机周旋;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在海拔四五千米的高原上一战定边;1969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面对超级大国的装甲洪流寸土不让;1974年西沙海战,小艇打大舰,收复被占岛礁。这四五场仗,场场是在国力悬殊的条件下打的,场场打出了一段边境的安宁。今天的和平环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那一代人一枪一炮打出来的。
兑现成了今天全世界最完善的产业链的底子。"一五"计划156项重点工程,鞍钢、长春一汽、沈阳机床、洛阳一拖,一口气填上重工业的空白;三线建设十六年,两千多亿元投进大山深处,建成一千一百多个大中型项目,攀枝花、十堰、成昆铁路,给中西部播下工业的种子(数据据当代中国研究所及三线建设研究领域的通行统计)。到1978年,中国已有了一套门类基本齐全、能够自给自足的工业体系。没有这套种子库,改革开放后外资凭什么选择中国?今天的666个工业门类又从何而来?
还兑现成了一份不那么显眼、却同样厚重的家底:八万多座水库,几千年治水没有解决的旱涝问题基本缓解;人均寿命从三十五岁提到六十五岁;文盲率从百分之八十降到百分之二十多;一个被鸦片和战乱掏空了身体的民族,重新有了健康的筋骨(分别据国家统计局历年数据及历次人口普查资料)。
三、我们的父辈爷辈,经历了什么
做儿女的,讲这一段历史,心里要有温度。我们的父辈爷辈经历了什么?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饿,经历过一个月半斤肉票、一件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日子,经历过告别城市、钻进大山沟一去十几年,经历过妻子不知丈夫去向、孩子不知父亲姓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没有留下名字。
我们可以说他们受苦了——这是实话,不能回避。但更要紧的一句话是:没有他们的付出,哪有今天的幸福生活。今天中国人家里的冰箱彩电、手里的智能手机、脚下的高铁高速,追根溯源,都站在他们打下的地基上。地基埋在地下,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
这就是所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我们祖辈那一代的使命,是把国家从战火里救出来;父辈那一代的使命,是把工业从一无所有中建起来,为此他们自愿——或者半自愿地——付出了舒适、健康乃至生命;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是把国家从富带向强;下一代人的使命,是走到世界舞台的中央去。每一代人都站在上一代人的肩膀上,每一代人也都有自己要勒紧的那一根裤腰带。看懂了这根接力棒,就不会对前人苛责,也不会对后人卸责。
四、要辩证地看,历史地看,发展地看所以看待那三十年,我有一个基本主张:要辩证地看、历史地看、发展地看。
辩证地看,就是既要看到苦难和失误——三年困难、政治运动、冤假错案,这些都是真的,讳言苦难不是唯物主义;也要看到建设与成就——钢产量从十几万吨到三千多万吨,两弹一星上天,工业体系奠基,这些也是真的。只见苦难不见建设,和只见建设不见苦难,同样是对历史的不诚实。
历史地看,就是把事情放回当时的条件里去评判。一个刚打完一百多年仗、文盲占八成、连铁钉都叫"洋钉"的国家,要在强敌环伺中完成工业化,它可选择的道路本来就狭窄得很。用今天的丰裕去丈量昨天的匮乏,用后见之明去苛责当事人的抉择,这不叫深刻,这叫轻薄。
发展地看,就是把那三十年放进一百八十多年的长镜头里。从1840年鸦片战争——举国造不出一门像样的后膛炮,到今天666个工业门类一样不缺,这条路是连续的:没有前三十年的奠基,就没有后四十年的腾飞;没有上一代人的苦,就没有这一代人的甜。把历史拦腰砍断、前后三十年互相否定,是看短了,也是看浅了。
最怕的是另一种姿态:沉浸于自黑,热衷于抱怨,讲起自己的国家和父辈,满脸不屑、满腔怨气,讲起别国,则满怀温情。文章写得苦大仇深,恨不能把那个时代的每一粒灰都抖落出来示众,却对同一时期长起来的骨头视而不见。这种文字,说得轻一点,是截取历史;说得重一点,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伤口可以示人,但只示伤口、不示筋骨,那不叫勇气,那是立场出了问题。我常说:人类最大的悲哀是重复前代的错误。一个民族若把父辈的奋斗一笔抹杀,把苦难记成仇恨、把建设忘个干净,同样是在犯错误——而且是对不起先人的错误。
五、结语
勒紧裤腰带的那一代人,大多已经老了,走了。他们没享过什么福,却把享福的根基留给了我们。
今天的中国,早已不需要人人瓜菜代、个个打补丁。但"艰苦奋斗"这四个字没有过时,只是换了内容:芯片要攻关,发动机要攻关,基础软件要攻关——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两弹一星",是我们这一代人需要勒紧的那根裤腰带。
对待父辈最好的方式,不是廉价的同情,更不是居高临下的抱怨,而是记住:他们是谁,他们做了什么,我们今天站在谁的肩膀上。然后,把接力棒接稳了,跑好自己这一棒。网页链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