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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花仕女图》里那几位唐代贵族女性,领口敞开的程度让初看者往往要停一下。 画中

《簪花仕女图》里那几位唐代贵族女性,领口敞开的程度让初看者往往要停一下。

画中人外罩薄纱大袖衫,内层衣物轮廓隐约透出,领口位置大幅下移,跟现代人脑子里"古代服饰"的那个默认印象对不上号。

这幅传为唐代画家周昉所作的画,现存辽宁省博物馆。

把它单独拿出来还不算完整的证据,但各地唐代墓葬出土的陶俑和壁画里,相似装束反复出现,出土地点、墓主身份、年代跨度各不相同,画出来的东西高度一致。

古人保守这个印象究竟从哪来的,先值得想一想。

明代女性常服以高领、立领为主要特征,整个颈部到胸口遮蔽严实,这是汉族礼制复兴之后的审美路数。

清代旗装领口进一步收紧,满汉服饰风格相互影响,最终在女性正装上形成了整体偏向收敛的样式。

近现代以来历史题材的绘画和影视,大量以明清样式作为"古装"的视觉参考,一来二去,观众脑子里形成的那个"古代女性形象",其实是明清的产物。

往前一推,就全乱了。

唐代的情况,跟这个印象走的方向恰好相反。

长安城当时是什么状态,对理解这件事很有帮助。

唐代长安是当时世界上少数几个超大规模城市之一,城内居住着来自粟特、波斯、天竺、新罗、日本的商人、使节、留学生和工匠。

西市附近粟特人开设的酒肆有史可查,西域乐人在宫廷献艺有案可查,胡旋舞在贵族圈子里颇为流行。

丝绸之路把大量异域织物和风格样式带进来,长安市面上能买到的布料种类,远超本土产出的范围。这种环境下,服饰受外来影响,是很自然的事。

太宗到玄宗年间,女性在公共空间里的活动范围比后代明显更宽。

马球场上骑马打球的贵族女性有图像证据,宫廷宴会中女性公开出场属于寻常,外出也不强制遮面。

李唐皇室早年在关陇地区与鲜卑等北方民族长期交融,对相对开放的社交风气并不陌生,这个底色放在那里,上层女性服饰走向更加显眼的方向,有它生长的土壤。

具体到装束,贵族和宫廷女性流行的那套穿法,核心是薄纱材质的大袖外衫,配高腰长裙,裙腰束在胸线以上,上身的遮蔽主要靠裙子顶端那一段,外衫质地轻薄,领口低开。

用越好的料子,穿出来越是飘逸,衣料随风而动,人在里面的形态也跟着显出来。

这种穿法出现在宴席、诗会、节庆等社交场合,在当时的审美标准里,这是得体而优雅的打扮,不是出格的举动。

唐代流行的"诃子",是一种无肩带的内层裹胸衣物,专门搭配这种低领外衫穿着。

没有肩带,外衫才能敞开到那个位置而不失整体的层次感。

这种内搭的存在,说明低领外衫在当时上层女性装束里已经形成了配套的穿法,有完整的衣物系统在支撑,不是偶然或个例。

这里有一点要说清楚。

这套穿法属于贵族和宫廷女性在特定场合的装束,不是全社会普遍现象。

普通女性要干活,薄纱大袖在田间或灶台边根本不实用,布料成本也是一道门槛,轻薄真丝在当时绝非普通家庭能轻易消费的东西。

低领的贵族装束,有它很强的阶层标志功能,穿这样的衣服出现在那些场合,本身就在传达一个信息:这个人有足够的钱、足够的身份,她出现在这里是被允许的,她的打扮是符合场合规格的。

唐代女性还流行穿"胡服",这里的胡服不是单指某一民族的服装,而是泛指从西域传入的、带有中亚风格的着装,翻领、窄袖、腰带束腰,有时配靴子。

骑马出行时这种穿法尤为方便,也成了一种潮流,女性穿胡服的形象在唐代图像里出现得相当多。

这条线跟低领大袖的路数不一样,但背后指向同一件事:唐代上层社会对外来服饰风格的接受程度相当高,没有把它当成需要抵制的东西。

这种风气大约从中唐之后开始转变。

安史之乱对整个社会结构造成了深重冲击,此后藩镇割据延续多年,国力和社会气象都不复盛唐状态。与此同时,儒学中强调内敛、秩序、名分的那一路在文人圈子里越来越有市场。

到北宋,程颢、程颐兄弟发展出后来被称为"理学"的思想体系,把"礼"推到了日常生活各个层面,服饰、仪态、男女之别,全在规范之列。

宋代女性着装整体上比唐代覆盖更严实,宋代服饰自有其精致的地方,但那个精致走的是另一条路——刺绣的细腻、织物的纹样、颜色的搭配,功夫下在那些地方,而不是在展示形体线条上。

南宋之后理学成为官方认可的学术主流,这套审美标准就更加稳固了。

到明代,朱元璋建国之初着力恢复汉族礼制,女性正装从领口到袖口有着明确规定。清代旗装另有一套路数,但对遮蔽的强调同样明显。

几百年叠加下来,明清两代的服饰形象深入人心,成了"古代中国"在后人脑子里的标准样本。唐代的那一段,反而压在下面,需要翻出来专门看一看。

参考来源:
沈从文:《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上海书店出版社,2002年
周锡保:《中国古代服饰史》,中国戏剧出版社,1984年
孙机:《中国古舆服论丛》,文物出版社,200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