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26年的冬天，楚国郢都宫室的大门被兵甲封住了。

围住宫门的人打的是太子的旗号。宫里面坐着的，是在位超过四十年的楚成王。

四十年，从南方蛮荒之地的一方诸侯，打成了春秋列国里举足轻重的君主，这是楚成王自己一刀一枪趟出来的局面。此刻围堵他的，是他亲手立下的太子。

楚成王知道今天出不去了，开口提了一个要求：让我吃一次熊掌再死。

太子商臣没有答应。

要说清楚这个夜晚是怎么来的，得往前拉二十年，甚至更远。

楚成王大约在公元前671年继位，那时楚国的扩张势头已经在南方站稳，但中原各国还没把楚国当回事。

楚成王在位期间，向北推进，吞并小国，把楚国势力一路伸进中原边缘地带，迫使各方诸侯正眼相看。

他不是没打过败仗，公元前632年城濮一战，楚军败给晋文公，晋国从此坐稳中原霸主的位子，楚国的北进势头被压住了一段。

但楚国没有散，楚成王继续撑着南方这摊子，撑了将近四十年。

这样一个人，选继承人的眼光，他自己觉得是有把握的。

商臣被立为太子，是楚成王早年的决定。时间不算短，宫廷上下都知道太子是谁。到了楚成王晚年，态度开始变。

《史记·楚世家》里留下一条记录，说楚成王觉得商臣"蜂目而豺声"，目光狠，声音哑，判断此人残忍，不是个能坐稳江山的主，起了废立之意，打算改立王子职。

这四个字听起来像后人加工的，但司马迁整理的记录里是这么写的。

楚成王为何想废太子，背后的宫廷势力交错史书没有说透，"蜂目豺声"只是一面，废立这种事牵扯的远不止一个人对儿子相貌声音的判断。

商臣的老师潘崇，在楚国宫廷里有一张耳目网，消息比外人灵。

潘崇把废立的风声告诉商臣之后，接着说了一个验证的办法：去侍奉王姑江芈，故意做出失礼的举动，看她如何反应。

江芈是楚成王的妹妹，在宫廷里地位不低，颇受信任，这种级别的事她是知情的。

商臣依计行事，故意当着江芈的面逾礼，江芈勃然大怒，话里话外证实了废立的打算。

消息属实。

这一层确认之后，商臣面前的选择很简单：等着被废，或者先动手。

潘崇问商臣能不能做这件事。商臣说能。两人随后部署，规模不小，宫廷内外都要打点到位，才能在楚成王察觉之前把宫室围死。

行动选在冬天，这个时间节点背后的考量，史书没有细说，但能做到这个效果，说明不是临时起意。

公元前626年冬，太子商臣率兵围住郢都内宫。

这一步走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宫门一封，楚成王明白发生了什么。被围之后，楚成王开口说了那句话。

《左传·文公元年》的记录是"王请食熊蹯而死"，熊蹯就是熊掌。

楚国山林里不缺猎物，熊掌对楚成王来说不是稀罕食材，但烹制熊掌是出了名的费时，要炖到能吃下去，少说得要大半天工夫。

楚成王提这个要求，要的不是那顿饭，要的是时间。

宫外或许还有忠于君主的人，或许有变数，或许商臣会在漫长等待里生出顾虑。一口熊掌，买的是一个可能性。

商臣没有给这个时间。

《左传》后面跟着几个字，弗听，遂自经。

不许，楚成王自缢而死。

史书在这里非常克制，前后几十个字，一个在位四十六年的君主，就这么走了。楚成王最后留在记录里的那个姿态，是提出了一个要求，被拒绝，然后一切结束。

商臣继位，是为楚穆王。

潘崇在楚穆王继位后获封太师，这是楚国宫廷里位分极高的职务，论功行赏，那晚的事算进去了。

楚穆王在位十二年，史书里这一段留下的主要是对外扩张的记录：灭江、灭六、灭蓼，向淮河流域不断推进，楚国在这期间没有停下来。

一个刚弑父上位的君主，往外打得那样急，里面有多少是真雄图、多少是别的什么，史书不做这种判断。

楚成王的谥号是"成"，谥法里"安民立政曰成"，这是后人给的评价，褒的意味在里头。死的过程，不在谥号里，只剩《左传》那几个字撑着。

商臣后来有没有想过那晚的事，史书当然不会记。

他做楚穆王的十二年，郢都宫室里的那扇门、父亲的那句话、被自己拒绝的那个要求，这些东西留没留在他脑子里，没有人知道。

熊掌炖熟需要很长时间，这件事商臣当然清楚。

参考来源：
杨伯峻注：《春秋左传注·文公元年》，中华书局，1990年
司马迁：《史记·楚世家》，中华书局点校本
童书业：《春秋史》，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