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香港,一间逼仄的公寓。
叶问站在那架木人桩前,儿子叶准举着一台16毫米的摄影机对准他。父亲说,自己要走了,要把整套木人桩法从头打一遍,留给后人看。
可他才打了没几招,就停下来了。
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冲着镜头比了个手势,像是想起了什么,才重新接着打。
这段影像后来流传下来,看过的人都说,跟电影里那个铁打不动的叶问,差得太远。这个站在木人桩前想半天才接着打的老头,才是真实的叶问。
1893年,叶问出生在广东佛山桑园叶族。这个家族在当地算得上名门,家里有地、有铺、有佣人。
叶问七八岁开始学拳,启蒙师父是陈华顺。陈华顺那时候已经年过六旬,人称"找钱华",年轻时靠在佛山街头替人找零钱为生,后来拜入咏春一脉,练出了一身功夫。收叶问的时候,陈华顺岁数大了,没多少力气亲自示范,很多时候是让大师兄吴仲素代为传授。叶问跟着学了几年,1906年,陈华顺去世。
这是叶问第一次亲历"宗师"的凋零。
1910年前后,叶问被家里送到香港读书,进的是圣士提反书院。这所学校当时在港岛算是顶尖,读得起的,家里都不差钱。
在香港,叶问遇到了另一个人。对方叫梁璧,是咏春门内另一支传承的代表人物,功夫路数与陈华顺一脉略有不同。两人相识之后,梁璧发现这个年轻人底子扎实,便进一步指点。叶问的咏春,由此多了另一层厚度。
几年后,叶问回到佛山。
他没去做生意,也没靠家产躺平,进了警察系统,干过侦缉一类的职务。民国年间,佛山社会局面复杂,地方武装、帮派、地下势力盘根错节,叶问的差事并不轻松。
但他的日子,在那段时间里过得相对体面。家里有底子,职务上有收入,娶了妻、有了儿女,住在桑园叶族的祖屋里,生活算是稳当。
他在佛山的时候,偶尔也教人打拳,但并不以教拳为业,更多是朋友之间切磋。真正以"武术师父"身份公开授徒,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这一切,在1937年之后开始松动。
日本军队打进来,佛山沦陷,叶家的资产陆续失去。祖屋被占,家道中落,原本衣食无忧的日子,过得越来越难。
这段岁月里,叶问据传染上了鸦片。
鸦片这东西,在彼时的广东并不罕见。兵荒马乱,家业败落,有人借酒消愁,有人就沾上了这个。叶问后来的传记文章里,多处提到他这段经历,只是具体细节语焉不详,外人难以确证全貌。
战后,局势并没有好起来。1949年,叶问离开佛山,只身去了香港。妻子和孩子留在内地,这一别,就是永别。
他到香港的时候,已经五十六岁。
兜里没什么钱,人脉要从头建,连落脚的地方都是靠同乡接济。他辗转在饭馆、工厂附近,开始收徒教拳。第一批学生,大多是工人、小贩,学费低廉,有时候甚至以物代钱。
咏春就这样,在香港的唐楼、天台、窄巷里,一点一点传开了。
后来拜入叶问门下、让咏春走向世界的那个年轻人,1953年前后找上了他。那时候,这个年轻人在父亲的戏班子里跑龙套,还没有日后那般名声。叶问见他来学拳,照收不误。
这个人叫李小龙。
说到这里,有一件事值得单独讲。叶问这一辈子,有案可查的动手记录,加起来屈指可数。传闻中他年轻时在佛山与人交手的故事,大多来自弟子的转述,细节出入不一,正史无从核实。
他的弟子,后来倒是打出了名声。
叶问的教法有个特点:不设门槛,不搞秘传。谁来学,就教谁。咏春门内原本有些东西是留一手的,到了叶问这里,能教的都教。他的理由据记载很简单:功夫不是拿来藏着掖着的。
这一点,让他与彼时很多武术家的路子很不一样。
1972年,叶问病重。那段木人桩的影像,就是在这一年拍下来的。胶片里,他打完之后,对着镜头点了点头,像是确认这件事总算做完了。
同年十一月,叶问在香港辞世,年七十九岁。
从佛山望族的少爷,到香港唐楼里收工人子弟学拳的老头,中间隔着战乱、家破、鸦片、离散。他没能回到佛山,没能再见妻子一面,晚年一个人住在香港,靠着教拳打发时间。
那段木人桩的胶片,如今还保存着。
打拳的人站在桩前,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才重新开始。
【主要信源】
1. 《叶问传》,叶准口述,黄国基整理,香港明窗出版社,2010年
2. 《咏春拳·叶问宗师传略》,叶问国术馆官方资料,香港,2000年代
3. 叶准受访记录,香港无线电视(TVB)及多家媒体专访,2000-2010年代
4. 《咏春拳史》,张学健著,广州体育出版社,2005年
5. 佛山市地方志资料——桑园叶族历史沿革,佛山市档案馆馆藏资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