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古城:铺开这张古开封复原图景,一座属于大宋东京的城池缓缓从岁月尘埃里浮出水面。平原之上,河道纵横,屋舍连绵,龙亭、大相国寺、铁塔鼎足相望,御街如一条主轴贯穿全城,河湖、桥梁、坊巷错落铺展,这便是后世无数人魂牵梦萦的汴梁,《东京梦华录》笔下那座繁华到极致的都城。
开封地处豫东平原,无高山险隘作为屏障,却坐拥大运河水系的馈赠,汴河、金水河、五丈河、蔡河四水贯城,漕运通达江淮,天下财货顺着水道源源不断汇聚于此,让这里在北宋成为全国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中心。和唐长安棋盘式封闭里坊不同,北宋东京打破坊墙,临街设铺,昼夜开市,宵禁松弛,催生了独属于宋代的市井文明。这张复原图里,纵横交错的街巷、临水而建的屋舍、跨水而立的石桥,正是这种开放城市格局最好的写照。
画面北端,一池碧水环抱的高台殿宇便是龙亭,这里是北宋皇宫大内的旧址。龙亭所在,原是五代与北宋的皇城宫苑,昔日这里殿宇重重,御道笔直向南延伸,便是大名鼎鼎的御街,皇家仪仗、百官朝觐、万民游赏,都曾在这条长街上上演。湖水环绕宫阙,柳色映着朱墙,是帝王的苑囿,也是汴京人遥望皇家威仪的地方。北宋帝王在此理政,天下政令自这里发出,滋养出一个文风鼎盛、商业勃兴的时代。王朝盛衰起落,宫阙几经焚毁重建,后世的龙亭,已经化作一座承载大宋皇家记忆的地标,一汪潘杨二湖,流传着杨家将与潘仁美的民间传说,湖水无言,看尽王朝更迭。
城池南侧,香火氤氲处是大相国寺。它始建于北齐,在北宋迎来鼎盛,是东京最大的皇家寺院,也是全城的商贸与文化中心。《东京梦华录》记载,相国寺每月五次开放万姓交易,佛殿前廊下,珍玩、笔墨、吃食、日用百货罗列,僧人讲经、百姓逛市、艺人说唱,香火与市井烟火揉在一起。它不只是清修的梵刹,更是汴京人生活里不可缺少的去处,文人来此赏画听禅,百姓来这里祈福购物,喧嚣而慈悲,热闹而庄重。千年以来,钟鼓断续,香火不绝,相国寺早已成为开封的文化符号,藏着宋代世俗化佛教独有的温度。
城池东北一隅,那座挺拔矗立、远看如铁铸就的高塔,就是开封铁塔,原名开宝寺塔,始建于北宋皇祐元年,距今将近千年。它并非生铁铸造,而是以深褐色琉璃砖砌筑,远观色泽如铁,故而得名。当年为供奉佛舍利而建,历经黄河泛滥、地震、战火,无数建筑化为尘土,唯有铁塔屹立不倒。它是北宋留存至今为数不多的原构古建,也是开封坚韧风骨的象征。黄河一次次淹没城池,一代又一代开封人在淤泥之上重建家园,如同铁塔,静静矗立,任凭风雨侵蚀,不改姿态。
水,是开封这座城的命脉,也是它宿命的枷锁。平原地势低洼,黄河高悬于城池之上,“地上悬河”的隐患相伴千年,一次次洪水漫城,泥沙掩埋街巷宫殿,造就了举世罕见的“城摞城”奇观。今天的开封地下,层层叠叠埋着唐汴州、北宋东京、金汴京、明清开封,一座座古城上下叠压,一城覆一城。繁华被淤泥封存,记忆留在典籍与传说之中,《清明上河图》里汴河舟楫往来、人流如织的盛景,州桥明月、汴水泛舟的诗意,都埋在这片黄土之下。
宋代的开封,是古代城市文明的顶峰。这里没有森严坊墙的阻隔,商铺沿着街巷自由铺开,夜市直至三更才散,五更又有早市,酒楼茶肆勾栏瓦舍遍布全城。说书、杂剧、杂技、相扑等市井艺术在这里蓬勃生长,文人雅士填词论道,寻常百姓安居乐业,中外商旅穿梭往来。它不似长安的雄浑威严,多了一份烟火人间的松弛与鲜活。那是一个包容、富庶、崇尚风雅的时代,宋词在这里唱响,书画在这里荟萃,科技在这里迸发,活字印刷、指南针、火药,都在这个时代走向成熟。
繁华终究有落幕之时。靖康烽火,打碎了汴梁的梦,金兵南下,宫阙焚毁,典籍离散,百万人口的都城,一夜之间满目疮痍。此后岁月,黄河数次决口,泥沙反复掩埋这座城池,昔日盛景沉入地下,只留下地名、古建、传说,供后人凭吊。我们再也走不进真实的北宋东京,只能依靠《东京梦华录》的文字、《清明上河图》的笔墨,还有这样一幅复原图景,去想象当年汴河之上帆影连绵,御街之上车马往来,相国寺里人声鼎沸,铁塔之下香火悠悠的模样。
如今站在这片土地回望,开封早已不是大宋都城,可大宋的气韵,一直流淌在这里。夜市的灯火依旧喧嚣,面食的香气弥漫街巷,宋式的建筑、汉服游赏、宋词演艺,让千年之前的风雅,重新回到当下人的生活。龙亭的湖水依旧荡漾,相国寺的钟声依旧悠远,铁塔依旧迎着长风而立。
这一座城,见过盛世繁华,也承受过水患兵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