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绍兴的冬天来得早。
马一浮守着床边,妻子汤孝愍的气息一天比一天轻。他们成婚才数月,她便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整日躺着,下不来床。请来的郎中换了好几拨,汤药一碗碗灌进去,人却越来越瘦。
他十九岁,妻子没撑过那个冬天。
岳父见他年幼丧妻,上门宽慰,话里话外提到家中还有一个小女儿,年岁尚幼,样貌性情酷似姐姐,意思已经很明白了。马一浮谢绝,只说亡妻的位置无人能替,续娶的念头从此再无。
岳父叹了口气。
这句话,马一浮用此后六十六年,一字一字兑现了。
马一浮,原名福田,字一浮,1883年出生于浙江绍兴。幼年丧母,由父亲抚养成人,自幼嗜书,对经史子集有近乎痴迷的专注,少年时便已读遍家中藏书,在当地读书人圈子里颇有名气。
妻子走后,他在家中没有久留。1903年,他与友人结伴赴美,在旧金山短暂停留,学习英语,接触西方学问,同时没有放下对中国典籍的研读。在美国待了一段时间后,他又转道日本。日本书肆里有不少难得一见的汉籍,他大量购入,打包成箱,运回国内。
回国之后,他几乎深居简出,闭门读书,儒释道三家典籍逐一翻阅,逐字批注。外头的世道翻天覆地,辛亥革命、军阀混战、五四运动,一浪接着一浪,他默默旁观,心思始终放在案头的书上。
他的名字在学者之间慢慢传开,但登门求访,他多半婉拒。有人劝他出来讲学,他总是推辞,这一读,又是将近三十年。
1938年,战火烧到了浙江。浙江大学被迫西迁,校长竺可桢几次登门,恳请马一浮随校南行,出来为学生授课。马一浮最终应允,随队辗转到达江西泰和,开了一学期课。他讲的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是贯穿他多年学问的根本。讲课内容后来被整理成《泰和会语》,留了下来。
此后他随浙大继续入川,落脚四川乐山。1939年,他在乐山创办复性书院,延请学者讲学,着力刻印古籍,将一批在战时难以流传的典籍重新付梓。书院存续数年,因经费困难和战时条件制约,最终停办,但那批刻印的古籍,流传了下来。
抗战结束后,马一浮回到杭州,住在西湖边,基本上谢绝一切应酬,每日读书写字,偶尔接见来访的学者。他的书法当时声名极盛,登门求字的人络绎不绝,多半婉言谢绝,偶尔动笔,也从不收取分文。
1967年,马一浮在杭州辞世,年八十四岁。
汤孝愍离开的那一年,他十九岁。他走的那一年,已经八十四岁。中间这六十六年,他一个人过下来,书房里始终供着她的牌位,从未续娶,也没有子嗣。
老宅里,只剩满屋的书,和那些写了几十年的字。
【主要信源】
1. 《马一浮集》,马一浮著,浙江古籍出版社,1996年
2. 《泰和宜山会语》,马一浮著,商务印书馆
3. 《复性书院讲录》,马一浮著
4. 《竺可桢日记》,竺可桢著,人民出版社,1984年
5. 《中国现代学术经典·马一浮卷》,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