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锦江饭店创始人董竹君的自传看到第二遍后,我才发现董竹君离婚的真正原因并不是她摆在明面上的诸多因素,比如“丈夫重男轻女”、“家族内部各种矛盾”、“丈夫吸食鸦片”等因素。她执意带着四个女儿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是:丈夫后来纳了妾,且终日宠溺妾室,导致她在这个家里没有立足之地。
这个妾室,正是董竹君自传《我的一个世纪》里头的夏之时“空降的表妹”。
董竹君刻意避开丈夫纳妾这层,多少是因为:她极为好强,并不愿意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委屈、哀怨的弃妇,她认为“那太过于没有力量”。
她更倾向于将自己塑造成新女性,不甘被牢笼困住、主动追求自我价值。不将丈夫的妾室扯出(隐晦写成‘表妹’),完全避开这层,是给自己留住体面。
真相是:董竹君并不是天生的大女主,她一开始非常弱小,只是一个受尽委屈的怨妇。某种程度上,她可能只是想通过离家出走和丈夫谈判,以争取更多的权益。
可因为极其好强的性格,加上后来经历的种种,夏之时在两人分居期间的种种作为又让她寒心,她终咬牙决定离婚,并在与之分居五年后正式离婚。
当我把这一层理清楚时,我其实反而更加佩服董竹君了,也觉得她更加有血有肉。其实,真正的强者,绝不是天生,而是后天各种历练(外界各种磨难)促成内部巨变的结果。
董竹君在从内长出一片天之前,经历了工厂倒闭、失业负债、被逼债勒索、父病、母亡等苦痛,她曾一度想要自杀。是在床边看到熟睡女儿,想到自己一走孩子就会重新被困在旧式家庭后,她才硬生生压下了赴死的心。
扛过了至暗时刻后,她才从内长出了后来能够撑起锦江的力量。
也是历经百年之后,重新回看自己整个人生时,董竹君才猛然醒悟:当年的出走,竟是一个新女性成长的开端。当她以一个幸运者的姿态回看过往时,她不再有怨恨,而更多的是庆幸,这部分情绪,也促使她主动将过往不堪淡写。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纵使走过百年风雨,她在感情上依旧深爱着夏之时,以至于她无法接受他纳妾、情感上抛弃她的事实,继而将这块伤疤遮住。
董竹君和夏之时的悲剧爱情,也让我们看到一个事实:越深爱的男女,越难到头。因为爱得越深,期待就越高,越想要对方懂自己、成全自己。一旦发现对方给不了,落差就格外刺骨。
那些爱得不多,甚至不爱的夫妻,一直淡淡的,反而容易容忍(将就),愿意凑合着走完一辈子。投入全部真心的人,眼里容不得扭曲和消耗。
到此,我便也清楚了:其实任何的口述史都会“选择性重构”,它离我们认为的真相会有一定差距。拿董竹君的《我的一个世纪》来说,她的记忆本身会自动美化、删减;会重新定义自己行为的动机,甚至将被动突围讲成主动选择;口述者为了维持自己留给后世的人设(比如董竹君的新女性人设),会下意识改变叙事。
所以,往后再看口述史,会更加前后左右斟酌。
历史真相,往往藏在作者一笔带过,或者干脆省略的部分里。有时候,不应看作者写了什么,而看作者没写什么。想要清楚历史真相,需要有想象力,还需要深入研究,亦需要去犄角旮旯、缝隙里去寻找。唯有如此,才可解开历史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