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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词人史达祖权倾朝野时,同僚在他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危哉邦卿

宋朝词人史达祖权倾朝野时,同僚在他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危哉邦卿,侍从申呈。”邦卿是史达祖的字。申呈,是当时下级呈报上级的规格。一个没有功名、屡试不中的布衣,在权相韩侂胄的府中拟帖撰旨,满朝侍从大员递来的公文,抬头要写“申呈”。有人看不下去,把警告贴到了他脸上。不久,韩侂胄北伐兵败被杀,史达祖被处以黥刑——在脸上刺字,流放江汉,困顿而死。

一个被刻上“佞幸”印记的人,却在后世词坛被彭孙遹推为南宋词人第一:“南宋词人如白石、梅溪、竹屋、梦窗、竹山诸家之中,当以史邦卿为第一”。陈廷焯一边骂他“身败名裂,其人无足称”,一边又不得不承认他的词“沈郁顿挫,温厚缠绵”。一个人的脸被刺了字,他的词却被捧上了神坛。

史达祖早年师事张镃,屡试不中,连最基础的功名都没有。走不了科举正途,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入韩侂胄幕府,做“省吏”。

韩侂胄是南宋最有权势的宰相,力主北伐,与道学士大夫集团势同水火。史达祖在他手下“奉行文字,拟帖撰旨,俱出其手”,所有机要文书都出自这个布衣之手。叶绍翁记载,当时“侍从简札,至用申呈”——朝中侍从级别的官员给史达祖写信,都要用下级对上级的格式。一个没有官身的人,靠一支笔获得了比官员更实际的权力。 这在士大夫看来,是僭越,是佞幸,是不可饶恕的“出身不正”。

开禧北伐失败,韩侂胄被诛,史达祖的政治靠山一夜之间变成罪证。道学士大夫集团掌权后,对韩侂胄一党展开清算,史达祖被黥面流放。黥刑不只是肉体惩罚,它是一种永久性的标记:让所有人看见,这个人有罪。 他的罪,不在法律,在于他站错了队,在于他以布衣之身僭越了士大夫的权力边界。

如果史达祖只是一个依附权贵的文人,事情倒也简单。但他在韩侂胄派遣下,曾陪同使臣李璧出使金国,“随行觇国”——以随从身份观察敌情。

沿途他写下一组“北行词”。《齐天乐·中秋宿真定驿》《满江红·九月二十一日出京怀古》《龙吟曲·陪节欲行留别社友》,这些词里不只有羁旅愁思。有研究者指出,北行词“抒发了词人忧国怜民之情和复国必胜的信念”,证明他“并非降志辱身人品低下”。一个被后世骂作“权门走狗”的人,在金国故土上写下的词,比许多高喊气节的士大夫更接近“家国”二字。

当然,这不足以替他翻案。他依附韩侂胄是事实,借此获得超出身份的权力也是事实。但“人品低下”这四个字,是否就能概括一个在权门谋生、又在北行路上遥望故国的布衣?他的问题从来不是“不爱国”,而是他没有资格用士大夫认可的方式去爱国。

让史达祖在词史上站住的,终究是词本身。他写的《双双燕·咏燕》被王士禛推为“咏物至此,人巧极天工”。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
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
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
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全词无一“燕”字,却句句是燕。最著名的两句是“又软语商量不定”和“看足柳昏花暝”。姜夔称赞“柳昏花暝”,清人贺裳却认为“软语商量”才是神髓所在,讥讽姜夔“如项羽学兵法,浅尝辄止”。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站了姜夔一边,说“柳昏花暝”是“化工之笔”,而“软语商量”只是“画工”。

一首咏物词,让姜夔、贺裳、王国维三个顶级批评家为一句话吵了几百年。 这本身就是史达祖的胜利。一个被黥面的人,在语言的精微处,获得了任何刑罚都无法剥夺的自由。“软语商量”写燕子的呢喃之态,“柳昏花暝”写暮春的苍茫之境,前者是形,后者是神。史达祖两样都做到了,所以后人只能争论“哪一样更好”,而无法否认“两样都好”。

史达祖死后,正史无传。他的生平散落在笔记、词话和零星的考证里。清人编《四库全书》,给《梅溪词》写提要,留下了一句极刻薄也极准确的话:“达祖人不足道,而词则颇工”。人不足道,词颇工。六个字,判了一个人,也救了一部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