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世间》看到后头,很多人替郑娟算了一辈子的感情账,却常漏掉水自流这个最早给她兜底的人。骆士宾留下的是孽,周秉昆给的是托付终身的家,唯独水自流每月让秉昆送过去的那三十块钱,横竖算不出他图郑娟什么。
当时是七十年代,三十块钱能顶一个二级工整月的工资。骆士宾犯了事不想认,涂志强枪毙了,按理说水自流跟郑娟非亲非故,拍拍屁股走人谁也挑不出理。可他偏偏逼着骆士宾掏钱,自己还搭进去精力,非要把这笔生活费按月送到郑娟手里,而且定下规矩:自己绝不出面,全由周秉昆转交。
人在遭难时给别人递把手,往往面临两种做法的先后取舍。假设一个人手里有一笔能救命的钱,打算给一个身陷烂摊子的人解围:要是先选了亲自露面,把恩情当面做实,把自己的好心和身份明明白白摆在对方面前,往后受助的人只要抬头,眼前就永远压着一份沉甸甸的亏欠,施恩的人即便后来想退回暗处、还对方一个不带心理压力的体面,也再难抹掉那层居高临下的痕迹;可要是先选了隐去姓名,托生人悄悄把钱塞进门缝,自己彻底退到后头,往后就等于断了拿这笔恩情换取感激、人情甚至任何现实补偿的可能,付出的东西就真成了一笔收不回来的纯开销。
水自流一开始就把后路给断了。他不出现在郑娟眼前,是不想让她每次接过救命钱时,都得被迫重温一遍骆士宾造成的屈辱,也不给郑娟背上还不清的人情债。后来骆士宾死了,涂志强早就没了,秉昆入狱那十二年,郑娟一个人咬牙挑着一家老小的生计,蔡晓光看在周蓉的面子上帮她找了清洁工的活,而水自流跟周家早就没了半点牵连。那些年里,他也只是在背地里偶尔跟相熟的人带过一句“秉昆家还好吧”,听完就岔开,半步都没往郑娟的生活里迈。
大伙过日子,习惯了拿来往和回报称量人心。谁给的多、谁欠得重,账本上都记着名字。水自流在暗处待了一辈子,到最后也没让郑娟欠下他一句客气话,那些寄出去的钱和暗地里的照看,给出去就成了落地的尘土,连回声都没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