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庭坚当官时因为使用过一种太监设计的“铁龙爪”被新党骂“真儿戏耳”,后半生流放。铁龙爪到底是什么?
崇宁年间,新党清算旧党,翻出黄庭坚在《神宗实录》里写的一句话:“用铁龙爪治河,有同儿戏。”铁龙爪是熙宁年间太监李公义设计的一种疏浚河道的工具,效果极差,劳民伤财。审问的人以为抓住了把柄,气势汹汹地逼问。黄庭坚回答:“庭坚时官北都,尝亲见之,真儿戏耳。”——我当时就在北都做官,亲眼见过,确实像儿戏。凡有问,皆直辞以对,闻者壮之。
这句话没有救他,反而把他送得更远。贬谪诏书下达,左右的人都哭了,黄庭坚神色自若,倒头便睡,睡得格外香。一个因为说了句实话而被定罪的人,用睡觉回应了整个朝廷。
但这句“儿戏”只是导火索。真正的火药,埋在二十年前。
黄庭坚三十九岁在德州德平镇监税时,顶头上司是赵挺之——李清照未来的公公。赵挺之要在镇上推行市易法,黄庭坚以“镇小民贫,不堪诛求”为由拒不执行,两人公文往来,士人传笑。后来两人同朝为官,黄庭坚又爱拿赵挺之的北方口音和吃面食的习惯开玩笑。才华横溢的人往往有一个弱点:为逞一时口舌之利,得罪了人尚不自知。赵挺之耿耿于怀,等了二十年,等到自己执政,便指使转运判官举劾黄庭坚的一篇铭文“幸灾谤国”,将他除名羁管宜州。
一句“儿戏”,一桩旧怨,把北宋最硬的诗人送到了帝国最南端的戍楼里。
宜州戍楼破败不堪,“人不堪其忧”,黄庭坚终日赋诗,举酒浩歌,处之泰然。宜州人敬他旷达高洁,慕名求诗求书者络绎不绝。一个被朝廷注销了一切身份的人,在蛮荒之地活成了一座流动的碑。崇宁四年九月三十日,他病卒于戍楼,年六十一。
后世争论他,争论的从来不只是那栋戍楼。他开创的江西诗派以“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为法度,金人王若虚直接骂:“特剽窃之黠者耳”。一个被朝廷当作“罪人”放逐的人,在文学史上又被当作“剽窃者”审判。但莫砺锋辩驳说,黄庭坚的本意是在“有宋承唐”的压力下“以故为新”,充分利用前人遗产,而非简单的蹈袭。一个一辈子都在“夺胎换骨”的人,最终被历史“夺”走了名声,“换”上了一副争议的骨头。
他写过“江湖夜雨十年灯”。宜州戍楼里的那盏灯,照的不是江湖,是一个不肯低头的人最后十年的影子。他因一句实话被流放,因一个玩笑被记恨,因一套诗法被骂“剽窃”。可他在戍楼里睡觉、赋诗、给人写字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要为自己辩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