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1月29日,彭德怀在北京逝世,终年76岁。消息传到朱德那里时,这位88岁的老将军才知道,彭德怀病重期间曾一次次请求见他一面。朱德悲痛地喊道,你们为啥子不让我去看彭老总。
1974年11月29日,彭德怀在北京去世。
两天后,朱德才到88岁生日。就在这一年8月,朱德还到秦皇岛视察海军舰艇部队,登舰出海。一个仍任中央政治局常委、能够公开视察部队的老帅,与另一个住在北京解放军总医院的老帅,相隔不过一座城市,最后却没有见上一面。
这件事最沉重的地方,不在距离,而在权限。
彭德怀并不是一进医院就失去了治疗。1973年4月,他因癌症从关押地点转入解放军总医院,接受过手术,后来又做过放射治疗。
可他的身份没有因为穿上病号服而改变。
到1974年9月,接手治疗的医生杨汉勤看到的不是普通病人。彭德怀住在14病室5床,被编作“145号”,病房有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医生能决定用什么药,却不能决定谁来看他。
探视、传话、见谁,已经从私人关系变成了管理事项,病房承担着治病的功能,也延续着此前的监管关系。
朱德之所以在彭德怀临终时被反复想起,也不是因为两人只是晚年交情不错。
1937年红军主力改编为八路军,朱德任总指挥,彭德怀任副总指挥;改称第十八集团军后,两人又长期分别担任总司令、副总司令。华北敌后战争最艰苦的几年里,两人的名字经常同时出现在八路军总部的命令和部署中。
建国后,彭德怀赴朝作战、回国主持军委日常工作,两人仍处在军队最高领导层。
几十年的关系,是在共同指挥、共同承担军事责任中形成的。
这种关系在1959年以后开始受到新的限制。
彭德怀离开原来的工作岗位,搬到北京西北郊吴家花园。
那几年,朱德还曾利用到香山一带的机会去看他。两人见面,下棋,少谈政事。后来彭德怀担心给朱德惹来麻烦,劝他不要再来。那时私人交往已经受到政治处境影响,但朱德至少还能走进吴家花园。
1965年,彭德怀重新被安排参加西南三线建设,去了成都。
这段工作没有持续太久。1966年12月,他又被带回北京,随后长期处在监护和专案审查之中。
到1973年患癌住院,这种状态已经延续多年。
吴家花园时期尚能发生的探望,到了医院里已经变成一件需要经过专门渠道的事。
与此同时,朱德的公开身份并没有消失。
1973年,他当选中央政治局常委;1974年仍外出视察。朱德职务很高,彭德怀却由另一套专案管理系统看管。一个人的政治资历和职务,并不能自动改变另一个人的探视规定,也不能保证病房里的消息能够直接传到自己手里。
彭德怀临终求见朱德,碰到的不是一扇普通病房门,而是一条被控制的信息通道。
1974年秋,彭德怀的病情继续恶化。
到生命最后阶段,他已经无法像普通病人那样自由活动,日常接触的人主要还是医护人员和看守人员。医生可以处理疼痛、出血和其他症状,却没有权限替他安排一次私人会面。身体已经进入生命末期,管理他的办法没有随病情一起松动。
朱德的孙子朱和平后来回忆,彭德怀弥留之际多次提出,想最后见朱德一面。
愿望没有实现。11月29日,彭德怀去世。
朱德后来知道这件事,悲痛之下问道:“他们为啥子不让我去看彭总?”
朱德并不是已经无力行动。
就在彭德怀去世前三个月,他还在秦皇岛登舰视察。两个人最后没能见面,不是因为朱德走不动了,也不是因为几十年的关系已经断掉。缺失的是彭德怀病危消息和求见要求及时抵达朱德的那条通道。
彭德怀去世后,这种隔离没有当天结束。
他的遗体火化后,骨灰没有立即以本名公开安放,而是以“王川”的化名送往成都寄存。生前住院时,他是“145号”;死后,骨灰盒上又换了一个名字。
家属一度不知道骨灰确切去向。
直到1978年12月,过去对彭德怀所作的错误结论得到纠正。
12月24日,北京举行追悼会,会场上重新出现“彭德怀”这个名字。朱德也没有等到这一天。1976年7月6日,他在北京逝世。彭德怀的公开平反,是在朱德去世两年多以后完成的。
两个人生前没有补上的最后一面,到追悼会召开时已经永远没有补救的可能。
姓名可以恢复,追悼会可以补办,1974年冬天那条没有及时打通的信息通道却再也接不上了。
朱德的职务、两人的资历、几十年的战友情,都没能在那时穿透已经形成的监管关系。
彭德怀最后缺少的,不是一个愿意见他的老战友,而是让这个老战友及时知道自己想见他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