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之人的七年渡劫与觉醒重生

朱重八接到那封信的时候，正蹲在皇觉寺后院的灶台前烧火。信是发小汤和捎来的，说自己在濠州投了红巾军，管着几十号人，吃喝不愁，叫他赶紧过来。朱重八把信凑到灶火前看了三遍，手指头都在抖，可他不是高兴，是怕。寺里刚被元兵搜过，说窝藏反贼要连坐，他要是抬脚走了，这一寺的师兄弟都得跟着掉脑袋。

他把信往灶膛里一塞，没去。

三个月后，那封信不知道被谁翻了出来，住持拿着半截没烧净的纸片站在他面前，脸都白了。朱重八跪在佛前，只问了一句：“师父，寺里还剩几斗米？”住持说三斗。他磕了个头，当夜翻墙跑了。墙外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墙根走了十几步，听见寺里传来砸门声，整个人贴在墙上不敢喘气。那一夜他跑了四十里，天快亮时一头栽进乱坟岗子，抱着块断碑睡了过去。

到了濠州城下，守门的红巾军拿枪顶着他胸口。他说找汤和，那人问了半天，进去传话。汤和跑出来时手上全是油，嘴里还嚼着肉，一见他就拍大腿：“你咋来了？我信上就客气客气！”朱重八没接话，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半天才闷出一句：“寺里回不去了。”

汤和把他领进伙房，给他盛了碗稠粥。朱重八端碗的手还在抖，喝了一半突然抬头：“你们这儿，晚上有人巡夜不？”汤和乐了：“巡个屁，睡觉都睁一只眼。”朱重八把剩下的半碗粥推回去，站起来说：“那我给你巡。”

头一回巡夜，他就撞上了事。后半夜听见马厩那边有动静，摸过去一看，三个兵正偷料豆往怀里揣。他没喊，悄悄退回来，第二天一早直接找了汤和。汤和骂骂咧咧要打人，朱重八拦住：“别打，让他们把豆子送回去，再多送一筐给守城的老张头。”汤和愣了：“为啥？”他说：“老张头夜里打瞌睡，马厩丢东西他没瞧见，你打那三个，他不就知道自己失职了？送筐豆子，他下回替你瞪大眼睛。”

这事传到了元帅郭子兴耳朵里。郭子兴把他叫去，上下打量这个黑瘦和尚，问：“你念过经，会写字不？”朱重八说会。郭子兴扔给他一本花名册：“三天，把五百个名字按队理出来，错一个，你回伙房烧火。”朱重八接过册子，没回屋，蹲在帅府台阶上就着日光看，看到半夜，点着油灯接着看，天亮时眼皮底下全是血丝。第三天一早他把册子递上去，郭子兴翻了一遍，抬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你当九夫长吧。”

这九夫长管九个人。头一天点卯，底下八个老兵油子站没站相。朱重八没发火，晚上弄了壶酒，把九个人全叫到马厩后头。他给每人倒满，自己先干了一碗：“我新来的，不懂规矩，往后夜里巡哨，我排第一班，最冷的那班。”有个叫王二的老兵嗤了一声：“说得好听。”第二天夜里下大雪，朱重八果然头一个站在城垛口上，雪粒子往脖子里灌。王二半夜起来撒尿，瞅见他还在那儿站着，自己披了件破袄过去，闷声说：“你回去睡吧，这班我替你。”

半年后郭子兴被另一股红巾军扣了，关在城里。朱重八带着他手底下十来个人，换上元兵的号衣，半夜摸进城门。守门的问他口令，他张嘴就是一句地道的濠州土话：“换防的，冻死了，给口水喝。”那人骂骂咧咧去舀水，朱重八从后头勒住他脖子，压着嗓子说：“带路，郭帅关哪儿？”

把郭子兴救出来那夜，郭子兴问他想要什么。他说：“我想把王二那队也划给我。”郭子兴笑了：“你倒会挑人。”就这一句话，他从九夫长成了百夫长。

可真正让他在这支队伍里站稳的，是另一件事。那年冬天断粮，上头拨下来的米被一个姓孙的千户克扣了三成。底下人饿得骂娘，嚷嚷着要去抢。朱重八没吭声，自己端着碗去孙千户营里要粮食。孙千户拍桌子：“你算什么东西？”朱重八把碗搁在桌上，声音不高：“我不算东西，可我手底下有三十七张嘴，其中有十二个是跟着郭帅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扣了他们的米，他们饿急了，半夜摸到你帐篷里，我可拦不住。”

孙千户脸白了。当天下午，三十七袋米一粒不少送到了。

后来郭子兴问他：“你就不怕他真翻脸？”朱重八搓着手上冻裂的口子说：“他不敢。他要是敢，早把我轰出去了，不会让我把话说完。”郭子兴盯着他看了半天，对旁边人说：“这小子，心比脸黑。”

再往后，他回乡招兵。走到村口碰见个放牛娃，蹲在土坡上啃草根。他问：“你姓啥？”小孩说姓徐。他蹲下来，把自己带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跟我走不？管饱。”小孩嚼着干粮问：“管几天？”他想了想：“我活着，就管。”

到濠州城下那天，他身后跟了七百来人，有放牛的，有讨饭的，有铁匠，有和尚。汤和出城迎他，瞅着这乌泱泱一片破衣烂衫，咧嘴笑了：“你咋攒的？”他也笑：“一人半块干粮，换一条命。”

汤和往他身后瞅了瞅，忽然压低声音：“那个姓徐的小子呢？”他指了指队伍最前头：“在那儿，非要扛旗，扛了一路。”

旗上没字，就是块破红布。风一吹，猎猎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