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人从隋朝开始就有点黑色幽默。长孙晟在北周时期送千金公主去突厥和亲，突厥可汗沙钵略别的使者都不放在眼里，唯独喜欢他，留他住了一年多。喜欢到什么程度？出门打猎带着，让自己的子弟贵人都跟他交朋友，“冀得其射法”。

有一天打猎，天上两只雕抢一块肉。沙钵略给长孙晟两支箭，意思是你射两只。长孙晟策马过去，等双雕纠缠在一起的时候，一发，双贯。

沙钵略大喜。他不知道的是，长孙晟在突厥住的那一年，把山川形势、各部强弱、谁跟谁有仇，全记在了脑子里。回去之后，长孙晟给隋文帝上了一道表，核心八个字：远交近攻，离强合弱。具体操作是：沙钵略是大可汗，但兵力不如西边的达头可汗，位子却比达头高；沙钵略的弟弟处罗侯很得人心，被沙钵略猜忌；阿波可汗夹在中间，首鼠两端。

长孙晟的方案不是打沙钵略，是让沙钵略的叔、弟、侄同时觉得自己吃亏了。

后来的事，《资治通鉴》记得很干脆：沙钵略在南边跟隋军打，达头可汗被隋朝拉拢，引兵北撤，不陪他玩了。长孙晟又买通沙钵略的侄子染干，让他诈告沙钵略：铁勒反了，要抄你牙帐。沙钵略吓得回兵出塞。再后来，阿波可汗被长孙晟一番话说动，转头跟达头结盟，掉头去打沙钵略，“屡破之，复得故地，兵势益强”。

一个统一的突厥汗国，在隋朝没有发动灭国级战役的情况下，自己裂成了互相砍杀的几个板块。长孙晟那一箭射穿了两只雕，他后来的谋略射穿的是一整个草原霸权。

开皇年间，达头可汗犯塞，杨素出灵州道迎击。此前隋军打突厥有一个标准操作：用戎车、步兵、骑兵混编，外围摆上鹿角，骑兵缩在方阵里面。逻辑很简单：胡骑冲阵，先拿鹿角扎他马腿。

杨素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此乃自固之道，非取胜之方也。 ”

然后他把鹿角全撤了，让全军列骑阵。

达头可汗在对面听到这个消息，大喜，率精骑十余万直接压上来。一个突厥可汗听说隋军放弃了防御工事要来骑兵对冲，心情大概相当于一个赌徒听说对手把保险柜的锁拆了。然后杨素奋击，大破之。达头本人“被重创而遁”，部下“众号哭而去”。

这件事的黑色幽默在于：突厥人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骑兵野战。杨素偏偏把隋军从乌龟壳里拽出来，用突厥人最自信的方式，把突厥人打哭了。达头笑的那一刻，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笑。

长孙晟的离间计走到最后，扶起来的人是染干，也就是启民可汗。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是隋朝在突厥内部下的注：早年在沙钵略帐下就替长孙晟诈传军情，把沙钵略骗回了塞外。后来隋朝正式扶持他，给名号，给地盘，让他“保附关塞”。

大业三年，启民可汗来朝，隋炀帝给的礼赐“益厚”。更微妙的是，隋朝下令在万寿戍给他“置城造屋”，连帷帐床褥都按优厚标准供应。一个突厥可汗，被隋朝安排进了固定城居的房子里。

这不是羞辱，是驯化。隋朝不需要每一次都派杨素去冲锋，它只需要让草原上最大的那个可汗，住到自己盖的房子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