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有人说:分田单干后第二年就吃饱饭了。
笔者出生在冀中平原农村,我认为说这种话就好比说,一个人在大学里取得了成就,和他中小学没有关系一样。早在70 年代我国就在冀中平原大规模打机井、通过四三方案引进化肥设备、持续选育良种。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调动农民积极性,和这些前期积累的物质技术条件叠加,共同推动 80 年代粮食增产,二者不可割裂。
1984年,全国粮食总产量突破4亿吨,人均粮食产量接近393公斤。这个数字常被直接接在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面,仿佛土地一分到户,粮食马上就从地里多长出一截。
可把时间往前推几年,粮食曲线并没有这么整齐。
1978年全国人均粮食产量约318.7公斤,1979年升到342.7公斤,1980年又掉到326.7公斤,1981年仍只有327公斤左右。
连续明显上升,是1982年以后的事。
与此同时,农村承包制也不是某一年全国同时落地,到1983年底,实行“大包干”的农户约1.75亿户,占全国农户94.5%。各地起步有早有晚,所谓“分田第二年”,全国根本找不到一个统一年份。
再看冀中平原,农民接手的也不是一片从零开始的土地。
1973年以后,北方打井已经进入大规模推进阶段。七年间建成机井220万眼,新增井灌面积1.1亿亩。到1979年底,北方井灌面积达到1.7亿亩,河北、山东、河南、北京的井灌面积都超过各自总灌溉面积的一半。
冀中冬小麦遇上春旱,能不能及时抽水,直接关系穗数和灌浆。承包到户以前,大批井已经打下去了。
这些井当然不是个个好用。
河北1973年至1978年新打机井48.8万眼,其中22.8万眼后来成为废井,一些地区还出现地下水位下降。七十年代的水利建设有损耗,也留下了资源代价,但大规模井灌能力已经形成。后来农户自己经营土地,开泵浇麦,用的正是这一时期铺开的生产条件。
肥料的时间线同样跨过改革前后。1973年的“四三方案”包括13套大型化肥装置,中国化肥工业的生产能力由此增加了一批大型项目。
1978年,全国农用化肥施用量约884万吨,到了1983年已经达到1659.8万吨,五年接近翻番。
承包制改变了农户愿不愿意花钱施肥,化肥工业则决定市场上有没有足够的肥可买,两件事缺一头都不完整。
种子也早已在变。六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中期,“北京8号”等小麦品种已在华北推广,“北京10号”后来进入河北等地。1973年以后,黄淮海地区继续进行耐迟播、抗病、高产品种选育。八十年代初农民种下去的麦种,已经经历多年改良。
土地没有增加,井、肥、种子的质量却和过去不一样了。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真正改变的,是这些东西怎样被使用。
生产队时期,出工、计分、分粮都要经过集体核算。多浇一次水、多追一遍肥、多锄一遍草,个人多付出的劳动与最后多分到的粮食之间隔着一层集体分配。
包干到户以后,一亩地由谁种、施多少肥、什么时候浇水,直接由家庭安排,增产后的大部分收益也直接落到家庭。过去已经存在的井、化肥和良种,由此获得了另一种使用强度。
1979年的价格调整又推了一把。粮食统购价格提高20%,超购部分加价幅度提高到50%。当年农副产品收购价格总指数比1978年上涨22.1%。农户多投一袋肥、多打一担粮,除了增加自家口粮,还能换回更多现金。
经营权、投入意愿和出售粮食的收益,在几年内同时发生变化。
这也解释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小岗村这样的低产生产队实行包干以后,可以很快出现粮食和收入的大幅增加;全国粮食数据却没有在所谓“第二年”同步跳升。一个村可以迅速释放被压住的劳动积极性,全国农业却还受水利、肥料、良种、天气、价格和改革进度共同制约。
到1982年,全国人均粮食产量升到351.5公斤,1983年达到378.5公斤,1984年进一步升到392.8公斤。这个阶段,绝大多数农户已经进入家庭承包经营,化肥投入仍在增加,七十年代形成的井灌设施继续使用,良种继续推广,收购价格也已经调整。几股力量在同一时期叠到了一起。
所以,八十年代初的粮食增长不能拆成两幅互相否定的图景。
一幅只画承包合同,好像没有前二十多年水利、化肥和育种积累;另一幅只画机井和化肥,又仿佛经营制度怎么变都无所谓。
冀中地头的实际过程要具体得多:井先打下去,化肥生产能力逐步建起来,麦种一代代更换;土地承包到户以后,农民开始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泵、施多少肥、种什么品种,收成的好坏也更直接落到自家的粮囤和账本上。
1984年那4亿多吨粮食,就是在这些已经铺开的条件上,由新的经营方式重新组合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