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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36岁,当了六年侦察兵,刚办完退伍手续,背着行李卷挤上了回乡镇老家的长途车。车还没驶出县城,就被一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拦在路边,车门一开,团参谋长亲自跳下来,攥着我的胳膊就往吉普车上拉:“先跟我走一趟,急事。” 我那时候肩章领花都摘干净了,退伍证明揣在贴胸口的口袋里,满脑子都是我妈在老家村

那年我36岁,当了六年侦察兵,刚办完退伍手续,背着行李卷挤上了回乡镇老家的长途车。车还没驶出县城,就被一辆挂着军牌的绿色吉普车拦在路边,车门一开,团参谋长亲自跳下来,攥着我的胳膊就往吉普车上拉:“先跟我走一趟,急事。”

我那时候肩章领花都摘干净了,退伍证明揣在贴胸口的口袋里,满脑子都是我妈在老家村口等我的样子——我爸走了大半年,我因为执行任务没能赶回来送最后一程,这事搁我心里刺了大半年,就盼着赶紧回去给我爸上炷香,陪陪我那头发都熬白了的老妈。冷不丁被参谋长这么一攥,我整个人都懵了,心说不会是我之前犯了啥错吧?前阵子我把营区淘汰的几床旧被褥给山下困难户送了,没走正式流程?不对啊,这事连长都知道啊。我一路胡思乱跟着上了车,吉普车子颠得厉害,参谋长才抹了一把脸跟我说了实话:半小时前,一支考察队进旁边山里测绘,一个女学生跟队伍走散了,定位仪摔烂了联系不上,那片山刚下过两天大雨,夜里降温能降到零度,困一夜肯定得失温,找了两个本地向导,一听要进那片原始林子都摇头,说那片沼泽被雨水泡开了,进去就是送死,现在部队离这儿最近的侦察排还要两个多小时才能赶过来,绕来一问,全团就我对那片山最熟,当年我们连整建制拉练,在那片林子里待了半个月,我还拿过全团地形测绘考核第一,这不就一路找过来,刚好把我堵在了县城路口。

我听完当时就犯了难。我妈托了三个熟人,磨了半个多月,才给我找好了镇口一家建材店的活,说好今天必须回去报到,老板要当面看人,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一个刚退伍没别的手艺的,回去只能在家闲待着,我妈那身体本来就不好,那阵子还想着给人缝补袜子攒钱给我娶媳妇,我怎么忍心让她再操心?可话说回来,那女学生才二十出头,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摆在那,全县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我更合适进去救人的,我要是扭头就走坐上长途车,这辈子我能踏实吗?我当六年侦察兵,练的就是救人抢险的本事,临了退伍了就缩脖子,我对得起身上穿了六年的军装吗?

我咬咬牙,跟参谋长说,别耽误时间了,拿上东西走吧。我把沉甸甸的行李卷扔在吉普后备箱,只拿了我随身带的一把磨得发亮的多功能匕首,接了参谋长给的罗盘和记着大概位置的纸条,转身就进了山。雨刚停,林子里全是雾,能见度不到五米,路滑得踩上去就能摔个跟头,裤腿不到半小时就全湿透了,冰凉的水贴在腿上,冻得骨头缝都发疼。林子里还时不时有泡软的树枝往下掉,走一步得探三步,我凭着记忆找我早年拉练留在树上的刻痕,走了快三个钟头,天都擦黑了,才听见半山腰那块大石头后面传来微弱的哭声。找过去一看,那姑娘缩在石缝里,脚崴得肿成了馒头,浑身冻得直打哆嗦,看见我就眼泪哗哗往下掉,说以为自己再也出不去了。我赶紧掏出我备用的干毛巾,把她身上擦了擦,把我里边穿的绒衣脱下来裹在她身上,给她崴的脚缠了随身带的止血布条,架着她往回走。

谁知道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的老路被泥石流冲没了,只能绕着沼泽边的窄路走,我不小心一脚踩错了地方,半个身子瞬间陷进了沼泽里,软泥一下就没到了我腰,那姑娘吓得尖叫起来,我赶紧喊她别动,别过来拉我,我凭着当年训练的经验,慢慢侧着身子蹭,一点点把腿拔出来,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才脱了险,那时候我半条身子都凉得没知觉了。后来摸着我当年刻在树干背面的隐藏记号,绕了大半个钟头的远路,才终于走到了接应的地方。

考察队后来给我拿了两万块的感谢费,我没要,我说我当过兵,救人是应该的。等我赶回老家,已经是三天之后了,那个建材店的位置早就被老板的远房亲戚顶了,我也没地方说理,只能自己起早贪黑摆摊卖菜,后来攒了点钱开了个小粮油店,这么多年也踏踏实实过来了。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我也偶尔想,要是当时我硬着头皮不上车,按时回去报到,可能早就安稳干到现在了,不用天不亮就起来上货,下雨天还得守着摊子。可我从来没后悔过,毕竟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我手里救回来了,这比啥安稳日子都值钱。

你们说,要是换作是你站在当年那辆吉普车上,一边是盼了好几年的团圆和找了好久的安稳工作,一边是陌生人的性命,你会选择跟参谋长走,还是执意坐长途车回老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