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亲戚能躲就躲了。
昨天,我娘家三舅给我打电话,孩呀,你在天津吗?我说,在呀,他说:“我孙女过两天领我和你三舅母去北京玩,打算顺便去天津看看你。”
我赶紧说:“太不巧了,我明天要出门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太不巧了”扣住似的。手闲着没着落,去撕指甲边上一根倒刺,撕出血了才觉出疼。其实我后天出门,不是明天。但我不想让他们来。
三舅这人倒不坏,就是太不拿自己当外人。前年我搬新家,他带着三舅母说来给我“暖房”,结果住了五天。我请了三天假陪他们逛古文化街、看天津之眼,临走那天三舅指着我厨房那套没拆封的锅具说:“你们年轻人不会用铁锅,我拿回去养养。”我没好意思说那是朋友送的乔迁礼。后来我老公念叨了一嘴:“你三舅拿东西倒是不客气。”我才觉得那话不太对味。三舅拿东西有个习惯,先拿手指头弹一下,跟挑西瓜似的,那套锅他弹了三下,说“好钢”。
这次又说孙女领他们去北京玩,顺便来天津看我。三舅嘴里的“顺便”,我太熟了。上回他说“顺便”给我捎袋小米,结果我搭进去五百多的饭钱和两天工夫。
我翻了翻微信,昨天上午三舅其实给我发过一条消息,问“在天津不”,我当时开会没回。晚上他就打电话了。他打电话有个毛病,不先问好,上来就“孩呀”,跟拿钥匙直接捅锁眼似的,不给你留转圜的工夫。
正想着,我妈电话进来了,开口就问:“你三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去天津看你,你咋说的?”
我回她:“我说我明天出门。”
我妈那边顿了一下:“你三舅把票都买了,北京到天津的,你三舅母还念叨说给你带点家里的粉条,说你爱吃。”
我没接话。我妈又说:“算了,我跟你三舅说你不方便。他也说了,不去就不去,别给孩子添麻烦。”
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堵。三舅母的粉条我吃过,每年入冬她都晒一笸箩,用红绳扎成小捆,一家一家送。我上次回去,她还特意给我装了两捆,说“天津买不着这个味儿”。那粉条炖肉最吸汤,我老公不爱吃粉条的人都多夹了两筷子。
我翻回三舅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三舅,你们从北京回来路过天津的话,来家里坐坐。”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了:“不了,孩子给买了直接回家的票。”
我盯着那个“不了”看了好几秒。电话里三舅说话时,我好像听见他旁边有个女孩的声音,说了句“爷爷你快点”,挺急的。三舅马上说“不说了不说了”,就挂了。我当时以为他们在外面,现在想想,可能孙女就在跟前,催他呢。那声“爷爷你快点”,听着不像在商场,像在火车站,有广播的嗡嗡声。
我老公回来问咋回事,我说了三舅要来,我给推了。他说:“推就推了呗,上回拿锅那事你忘了?”我没说话。他看我不吭声,又说:“要不你给三舅回个电话,说你来天津了,请他们吃个饭?”我说:“算了,人家票都买了。”他没再劝,去厨房热饭,锅铲碰铁锅叮当响。
晚上家族群里三舅发了张照片,天安门广场,他和三舅母站在前面,孙女在后面比了个耶。配了句:“北京挺好,就是人多。”底下我大姨回:“天津不去了?”三舅回:“不去了,孩子忙。”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群里发了个笑脸。三舅没回我。
小时候去姥姥家,三舅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我,说“吃,别让你妈看见”。那糖是软的,粘牙,我吃得满手黏糊糊。姥姥骂他:“你就惯她。”三舅光笑,也不说话,摸后脑勺。那时候他还没结婚,头发黑亮黑亮的,骑一辆二八大杠,把我搁前杠上,一路摁着铃铛骑到村口小卖部。他那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一块海绵垫子,用红布裹着,我坐上面硌不着屁股。
去年过年回去,三舅头发白了大半,牙也掉了两颗,说话有点漏风。他坐我旁边问:“天津那地方,冬天冷不?”我说:“有暖气,不冷。”他说:“那中。”就没别的话了。那会儿三舅母在旁边择菜,抬头说了句:“你三舅老念叨,说想去天津看看你住啥样。”我当时接了一句“行啊,你们来呗”。现在想想,那话我可能就是随口一说,三舅怕是记住了。
说实话写这段的时候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你说我错了吧,好像也没错,谁家亲戚来不招待?可你要说我做得对,我咋老想起那两捆粉条呢。
换作是你,这电话你咋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