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还有三天退休,昨天下午公积金到账了。他打开账本,开始看我们都欠了谁家的钱,然后打电话一家一家地还钱。
账本是那种老式工作笔记,封面磨得发白,“工作手册”四个字都快看不清了。他坐在茶几边上,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翻到一处就停下来拨号码。
“喂,二哥?我,建平。前年借你那三千,我一会儿转给你。”
电话那头大概说不急,他摇了摇头,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见:“不用不用,公积金下来了,够用。该还的还了,心里踏实。”
挂了电话,他拿笔在账本上画了个勾。
我在厨房择菜,听他一个接一个地打。打到第三个的时候,我端着盆出来看了一眼。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和数字,有五千的,有八百的,最小的一个写着“老赵,200”。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个勾,就剩最后几个还空着。
“你连两百的都还?”
“两百咋了?两百也是钱。”他头也没抬,又拨了一个。
这个电话打了几分钟。他说“老周,我建平”,然后报了个名字,那头好像没反应过来。他又说了一遍:“就那年你家孩子上学,我跟你拿的两千,你忘了?”
那头说了句什么,他笑了:“我知道你说不用还,那是你客气。我不能不当真。”
又听了一会儿,他说:“行,那我转你微信上,你收着。你不收我搁心里是个事。”
挂了电话,他在账本上打了个勾。
“还剩几家?”
“两家。老陈,还有个李秀兰。”
“李秀兰是谁?”
“以前厂里的。她男人出车祸那年,我借了她八百。”
“那她还没还?”
“没还。我也没要过。她一个人带孩子。”他拨了号码,等了一会儿,“喂,秀兰?我,建平。那八百块钱的事……你别急,我不是催你。我是想跟你说,那钱不用还了。”
我看了他一眼。
他听了一会儿,说:“没事,你留着给孩子用。我这边公积金下来了,够用。”
挂了电话,他在李秀兰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勾,又描了一遍。
“你不是说不要了?”
“不要了。”
“那还画勾?”
“画了勾心里清账。”他把笔放下,“钱可以不要,账得清。”
最后剩老陈。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只记了一个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的是“他老娘住院”。
他拨了号码,等了一会儿。
“老陈?我,建平。那五百块钱,今天给你转过去啊。”
老陈在那头好像笑了,说都啥年头的事了还记着。建平说:“记着呢,五百块钱不多,但该还就得还。”
那头又说了几句,他应着:“行行行,那我转你。你收着啊。”
挂了电话,他把账本合上,拍了拍封面。
“都清了?”
“清了。”
我拿过账本翻了翻。前面几页纸都发黄了,最早那笔记的是九几年,三百块,后面写着“大姐家盖房”。再往后翻,有一笔写着“妈住院”,有一笔写着“老二结婚”。这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你这家家户户地还,人家不烦你?”
“烦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
“那人家欠咱的呢?”
“啥欠咱的?”
“李秀兰那八百。”
“那不一样。”
“咋不一样?”
“她那情况,我要是要了,我成啥了?”他把眼镜折好放进盒子里,“欠人家的,搁心里是个事。人家欠咱的,不还就不还吧。”
他把账本放进床头柜抽屉。抽屉里还有他的退休证,红色封皮,昨天刚拿回来的。账本搁在退休证旁边。
“走,买菜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明天开始我天天在家,给你做饭。”
“你会做啥?”
“学呗。”他走到门口换鞋,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些年你跟着我,也没享着啥福。”
我没接话,手里还攥着账本的一角。
“咋了?”
“没事。”我把账本塞回抽屉里,关上,“走吧。”
他先出了门。楼道灯坏了,他打着手电筒往下走,给我照着亮。
“你照着点自己脚下。”
“我知道。你跟着我走就行。”
我跟在他后面下楼。他走得慢,右腿膝盖有骨刺,大夫说少爬楼。我们家住六楼,没电梯,他每天上上下下好几趟,没跟我抱怨过。
到了一楼,他推开单元门。外头太阳挺好。
“今天买条大的。”他说。
“多大?”
“够吃两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