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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非常感谢我父母有退休金。先说我妈,我妈开的比较少,我妈才开两千多块钱。我妈

我现在非常感谢我父母有退休金。先说我妈,我妈开的比较少,我妈才开两千多块钱。我妈是啥情况呢?她初中毕业去一个纺织厂就上班了。

我妈那纺织厂早拆了,原址上盖了个商场。可她那点退休金,每月到账的日子,比闹钟还准。

十五号,雷打不动去银行。我说手机能查余额,不用跑。她摆摆手:“那不一样。”

有一回我歇班,陪她去了趟。那天人不少,排了二十来分钟。我妈站队伍里,手里攥着个深蓝色布包,拉链头磨得发白。她先把布包搁在台面上,两只手一块儿拉那个拉链,拉开一半又合上,重新拉开。前头有个老太太跟她打招呼:“又打本子啊?”

我妈:“嗯,打出来踏实。”

老太太:“现在谁还打本子,手机上看看得了。”

我妈笑笑:“老脑筋了,改不了。”

轮到她,柜台里小姑娘接过存折,翻到最后一页,打印机滋滋响。打完了,小姑娘说:“阿姨,打好了。”

我妈:“好,谢谢啊。”

小姑娘翻着存折看了一眼:“您这折子可有年头了。”

我妈:“可不,厂子都没了,折子还在。”

她接过存折,没急着走。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出窗口,低头看那页新打的字。手指头顺着“工资”俩字划过去,一下,又一下。

我站她身后,说:“妈,走了。”

她应了一声:“嗯。”把存折合上,手掌压了压封面,塞回布包,拉链拉好。

出了银行门,她说:“你忙你的去,我溜达溜达。”

我当时没多想。那会儿只觉得她磨叽,手机上点一下不就得了。

后来我老想起她划那行字的动作。脸上没啥表情,跟看天气预报似的。可那手指头划得慢,划了两遍。

我妈那纺织厂,三班倒。我小时候她上夜班,晚上十点走,早上六点回。回来先不睡,给我做早饭。她耳朵背,厂里机器吵的。到现在跟她说话得大点声,她老打岔。我爸笑她“选择性耳聋”,她也不恼,说:“听不见正好,省得听你叨叨。”

她手指头关节粗,冬天裂口子。小时候给我织毛衣,线老挂她手上的倒刺,她拿牙咬断,接着织。有回她带我去厂里澡堂洗澡,路上碰见工友喊她“张姐”,她咧嘴笑。那是我头一回觉得我妈在厂里也是个“人物”。她说过厂里食堂的包子便宜得很,她舍不得吃,省下来给我买奶粉。我记事儿晚,这事儿她说了好几遍。

退休那年她五十,厂里给了个红本本,她搁抽屉最里头,上面压着户口本。

那两千多块钱,她花得仔细。买菜赶早市,下午不去,说贵。但给我儿子买东西,眼都不眨。上回我儿子说想吃车厘子,她拎了一箱回来。我说:“妈,这多贵。”

她说:“又没花你的钱。”

语气还挺得意。

过年家里聚餐,我妈抢着买单。我爸拦她:“你才挣几个钱,我来。”

我妈把他的手拨开:“我有退休金,花我的。”

我爸说:“你那点钱,留着自个儿花。”

我妈说:“我自个儿花不完。”

其实我知道,她一个月剩不下多少。可她掏钱那下,腰板挺得直。

还有件事,我是后来才串起来的。我妈有个旧相册,里头夹着我儿子的百天照。有回我翻那相册,照片后面掉出个存折。存折用个塑料袋套着,袋口折了两折,拿皮筋箍着。打开一看,是我儿子的名字,里头每个月存点钱,存的不多。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着,愣了一下,说:“别动,那是给娃的。”

我说:“你啥时候办的?”

她说:“退休那年。每个月存点,等他上学用。”

我说:“你退休金才多少,还存。”

她没接话,把存折拿过去,重新套上塑料袋,皮筋箍好,夹回相册里,相册塞回柜子最上层。

我儿子有回问我:“爸,姥姥为啥老去银行?”

我说:“姥姥喜欢看折子上的字。”

他说:“啥字啊?”

我说:“你不懂。”

他撇撇嘴,跑开了。

去年有回我查自己工资到账短信,忽然想起我妈在银行柜台前划存折的样子。我试着学她,用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那行数字。屏幕滑,没感觉。

她划的是纸。

纸上有印子。

我坐那儿愣了一会儿。我妈这辈子,初中毕业进厂,干到退休,手指头粗了,耳朵背了,就换来存折上每月多一行字。那行字她看了快二十年。可她那动作,不像看钱。像看啥呢,我也说不好。跟我儿子小时候拿回奖状,我翻来覆去地看,差不多。

现在我妈还是每月十五去银行。我不劝她用手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