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姐脑梗去世了。医生叹气说：闲着别瞎折腾，宁可在家做点零碎活，也别碰这3件事，全是给血管添负担。

表姐走那天早上还给我妈发了条语音，说中午过来送点新摘的香椿。我妈把冰箱都腾好了，等到十一点半电话没人接，再打是表姐夫接的，声音不对，说人已经送医院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表姐已经进了抢救室。表姐夫蹲在走廊墙角，手里攥着表姐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家族群的界面上。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

医生出来那会儿摘了口罩，没直接说人没了，说的是“送来得太晚了”。我妈腿一软，我扶住她。医生跟表姐夫交代情况，说到最后叹了口气：“她这个血管条件，平时是不是特别爱操心？闲着别瞎折腾，宁可在家做点零碎活，也别碰这3件事，全是给血管添负担。”

表姐夫愣愣地问哪3件。

医生说的第一件，是起大早赶远路帮人忙。表姐退休后比上班还忙，谁家搬家她去搭手，谁家孩子结婚她去帮厨，谁家老人住院她替人守夜。第二件，是空腹干重活。表姐有高血压，早上起来不吃药不吃饭，先下楼把整栋楼的楼道扫一遍，说是睡不着不如干点事。第三件，是跟人争闲气。表姐在菜市场看见缺斤短两的，能跟摊主吵二十分钟，回来气得吃不下饭。

医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单子。可我听着一件一件往表姐身上安，全对得上。

表姐这人，一辈子不会“闲着”俩字咋写。她来我家串门，坐沙发上没到五分钟，看见阳台角落堆着几个空纸箱，二话不说就捆起来拎下楼卖了，卖了三块五，回来把钱搁茶几上，说“够买把青菜”。我妈说不用你干这些，她手里正择着豆角，头都没抬：“顺手的事儿，坐着也是坐着。”

她有个习惯，说话手上从来不闲着。择菜、擦桌子、叠衣服，嘴里聊着天，手底下一样不落。我老觉得她来我家一趟，比请个钟点工还管用。

她走以后家族群里安静了好几天。那个群以前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表姐发早安图，发天气预报，发“今日菜价”。往上翻，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一张香椿芽的照片，配了四个字：头茬的嫩。

收拾遗物那天我去了她家。表姐夫从卧室拎出个塑料袋，里面全是药盒，降压的、降脂的，有的拆了封，有的连包装都没撕。表姐夫说：“医生开的，她老忘。早上想起来就吃，想不起来拉倒。我说她，她就一句‘忙完这阵子再说’。”

我站在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搁着半杯凉透的茶，旁边一张写了一半的清单，抬头是“下周要办的事”，底下列了七八条，第三条是“去医院拿药”，划掉了，旁边打了个问号，问号画得特别大。

表姐夫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那单子她写了得有一个礼拜了。头两天还念叨，说拿药远，等哪天顺路再去。结果天天有事，天天不顺路。”

我问他：“她那天早上出门前干啥了？”

表姐夫想了想：“五点多就起了，说睡不着。先把家里地拖了，又把阳台几盆花浇了，然后说去早市看看香椿。我说你吃了药再走，她说回来再吃。出门时候手里还拎着两袋垃圾，说顺手带下去。”

他说到这儿停了，从裤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又掐了。

“那两袋垃圾，我后来下楼看见还在垃圾桶旁边搁着。她可能走到半道觉得不对劲了，东西都没扔。”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有一回表姐来我家，走的时候也是顺手把门口垃圾袋拎走了，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扔，她摆摆手：“三步路的事儿。”那时候我觉得她这人真利索，真热心。现在想起来，她这辈子不知道帮人扔了多少袋垃圾，自己家那两袋，愣是没来得及。

表姐夫把药盒装回塑料袋，打了个结，搁在鞋柜上：“回头捐了吧，都还没过期。”

我走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两双拖鞋，一双表姐的，鞋底磨得偏一边。旁边搁着把伞，伞把上缠着胶带，是表姐的手艺，她啥都能修。门关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张清单，那个问号还戳在那儿。

我妈后来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大家以后有事没事别老找人帮忙，自己能干的自己干，让人家歇歇。群里没人回。过了半天我小姨发了个表情，是一朵花，底下配了俩字：收到。

那朵花下面，再没人接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