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姑娘在我店里干了4年，从来没跟我提过涨工资。今天她跟我说不想干了。我一问才知道，是同行业的另一家店铺挖她，给她开出了更高的薪资和待遇，比我这里足足多了一千八，还包午饭、月休四天。

我先是一愣，手里算了一半的账也停了。她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说话前习惯先用拇指刮一下牛仔裤侧缝，这会儿刮了好几下。

“啥时候的事？”

她低头理着台面上的东西，声音不大：“昨天那边老板找的我。想了一晚上。”

我点了根烟，没说话。说实话那会儿心里堵得慌。4年，她从二十出头干到现在，店里大小事全靠她撑着。配货、理单、跟客户对账，我有时候出去跑一圈，店里扔给她一天都不带出岔子的。

有一回一个老客户晚上九点多打电话来要改单，我人在外面赶不过去，试着给她打了个电话，她二话没说骑着她那辆破自行车就来了，弄到十一点多才弄完。第二天照常九点上班。我给她发了个红包，她没收，说：“应该的。”

“你咋不先跟我说呢？工资的事，可以谈嘛。”

她抿了抿嘴，笑了一下：“老板，你对我挺好的。就是……”

就是啥她没说。我也没追问。

那天下班后我坐店里算了笔账。她一个月拿四千二，早九点到晚七点，中午自己带饭。店里没微波炉，她每天用保温桶装着，到饭点还是温的。月休两天，她几乎没休满过。有一回我看她蹲在店门口吃饭，饭盒里就一个炒青菜加两块豆腐乳。

我当时还说了句：“咋吃这么素？”

她说：“最近上火，吃清淡点。”

我没多想。

第二天我找公章，她跟我说在第三个抽屉。拉开一看，里头有个巴掌大的小本子，超市促销送的那种。我翻了两页。

密密麻麻记着：房租一千一，水电一百三，弟弟生活费八百，存五百。最后一行写着“电瓶车首付够了，下个月去看”。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用圆珠笔描了好几遍：“走路四十分钟，当锻炼了。”

我盯着那行字，烟烧到手指头才反应过来。她每天走四十分钟来上班，走四十分钟回去，风雨无阻，干了4年。我压根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给她发了条信息：“明天来店里一趟，工资的事咱们重新聊聊。”

她回得很快：“老板，我已经答应那边了。”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我知道。我就是想说，你那个电瓶车，店里给你出。”

发完我就把手机放下了，盯着桌角那摞进货单看了会儿。你说她要是跟我开口，我能不能给她涨？说实话，小店利润薄，一个月多一千八，我也肉疼。可她偏偏就不开口，一声不吭地走了，我盯着那行字，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顾上拍。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个问号。

“就当这4年的年终奖，提前发了。”我打完这句，把手机扣桌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亮了。

“谢谢老板。那我明天还是照常来上班，干到月底。”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脚上还是那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她进店先擦柜台，跟往常一样。

我假装在里屋点货，听见她小声哼歌，调子听不太清，就是那种怕人听见的哼法。

中午她把保温桶放桌上的时候，我说了句：“以后中午别带饭了，我让隔壁面馆每天送两碗过来，我请。”

她愣了一下，低头拧保温桶的盖子，拧了两下没拧开。

“老板，你这是干啥。”

“不干啥。你都要走了，让我好歹请几顿饭。”

她没再说话，把盖子拧开，里头还是青菜和豆腐乳。我看了一眼，把自己那份面推过去：“换着吃。”

她端着那碗面，筷子挑起来又放下，挑起来又放下。

“老板，其实那边包午饭。”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你这边干着顺心。”

我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那你还走？”

她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板，顺心归顺心，日子得过啊。”

后来她干到月底。最后一天下班，她把钥匙放桌上，说：“老板，抽屉第二个格里有进货单，我按日期排好了。第三个格是退货记录，以后换季清货用得着。”

我说：“知道了。”

她站了一会儿，又说：“冰柜底下那个垫子该洗了，我洗好晾在里屋了。”

我说：“行。”

她笑了一下，拎着包走了。

抽屉里那个小本子她没带走，我翻开最后一页，底下多了一行新写的：“电瓶车钱还老板，分三个月从工资里扣。不对，老板说不用还。那我每个月来店里帮忙盘一次货，顶账。”

我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

那个抽屉到现在也没锁。

因为下个月她还来盘货，锁了还得给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