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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有个妹妹,当年考上了武大,后来留在武汉安了家,整整20年没跟我们这边来往。可

我妈有个妹妹,当年考上了武大,后来留在武汉安了家,整整20年没跟我们这边来往。可我妈年年都给她寄特产,腊肉、笋干、自家晒的豆角,一包一包地打包,邮局的人都认得她了。我小时候问过一回,人家都不理你,你寄这些干啥。我妈说,她是我妹妹。就这么一句,别的没了。我妈有个妹妹,当年考上了武大,后来留在武汉安了家,整整20年没跟我们这边来往。可我妈年年都给她寄特产,腊肉、笋干、自家晒的豆角,一包一包地打包,邮局的人都认得她了。我小时候问过一回,人家都不理你,你寄这些干啥。我妈说,她是我妹妹。就这么一句,别的没了。

小时候有一回,妈蹲在地上缠胶带,我在旁边写作业,看她往箱子里塞了一包笋干又塞一包腊肉。我笔一放,说:“妈,人家都不回你信,你寄了有啥用?”妈手没停,胶带扯得嘶啦响,说:“我寄我的。”缠完了拿圆珠笔在箱子上写地址,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端正。

后来我去邮局帮妈寄过几回。柜台那个大姐一看见我就笑,说:“又给你姨寄啊?”有一回大姐问:“你姨在武汉干啥的?”我说不太清楚,大姐就不问了。听大姐说,这几年寄包裹的人少了,都网购了,我妈这种老主顾不多见了。

可妈每次打包,还是蹲地上,腊肉报纸裹两层,笋干塑料袋扎紧,豆角码得整整齐齐,针线把袋口缝上。针脚细得跟绣花似的。我说:“妈,你缝这么仔细干啥,颠不坏就行。”妈头没抬,说:“你姨嘴刁,潮了她不吃。”

去年秋天我去武汉出差,妈知道了,说:“你顺道去看看你姨。”她正在切萝卜,刀没停,萝卜片码在案板上。我说:“人家都不理我们,我去干啥?”妈把萝卜拨到盆里,围裙上擦了擦手,从抽屉翻出一张发黄的纸条,说:“你去看看,又不吃亏。”我接过来看,是妈的字,特别端正。

到武汉第三天,我按地址找过去。老小区,楼底下几棵桂花树,味儿冲得很,一楼窗户底下还堆着旧花盆。爬到五楼敲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比妈瘦不少,但眉眼一看就是一家子。她愣了一下,我说了名字。她张了张嘴,说:“你是……大姐家的?”我说:“我妈让我来看看你。”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旁边电视柜蒙着白蕾丝布。墙上有一张黑白照片,两个小姑娘站田埂上,大的扎俩辫子,小的剃个短头发,照片底下有行圆珠笔字,褪色了。她给我倒了杯水,问了句路上顺不顺利,没别的话了。我端着杯子四处看。电视柜旁边靠墙摞着几个黄纸箱子,邮局那种包裹箱,边角磨起毛了。最底下那个胶带黄得发脆,上面还印着我们老家邮局的戳。

我姨顺着我眼神看了一眼,没解释,转身去厨房端了碗汤出来,说:“先喝口汤。”我喝了一口,腊肉炖笋干的味儿,跟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她坐下来,两手捧杯子,说:“你妈寄的。”也没多说什么。我端着碗又往那摞箱子看了一眼。我走过去蹲下看,旁边架子上排着一溜玻璃罐,就是我妈腌豆角用的那种,罐头瓶子,豆角塞得紧紧的。几罐发黑了,瓶盖锈了一层,最旧那瓶标签看不清了,模模糊糊认得个“豆”字。

我当时没多想,蹲下去看那个箱子,边角都磨起毛了。后来我老想起那一幕——那箱子摞在墙根,最底下那个胶带黄得发脆。

我姨说:“有的吃了,有的舍不得。你妈晒的豆角炖肉好吃。后来我自己也试着晒,晒不出那个味儿。”她眼睛看着窗外桂花树。她问:“你妈腿还疼不疼?”我说:“阴天有点。”她说:“她那个腿,年轻时候水田里泡的。”停了一下,又说:“你回去让她少下地,别逞能。”我说:“她闲不住。”我姨没接话,去冰箱翻了翻,拿了一包东西塞给我,说:“武汉的藕粉,带回去给她。她爱吃这个,以前在家老让我给她冲。”我接过来看,包装日期是新的。

走的时候我姨送我到门口,扶着门框说:“你跟你妈说,东西收到了。”顿了顿,又说:“别寄了,吃不完。”又摸出两百块钱塞给我,说:“给你妈买点好吃的。”我说不用,她硬塞过来,说:“拿着,又不是给你的。”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阳台上,桂花树的影子挡了半张脸。

回家我把藕粉给妈,妈翻来覆去看了看,问:“你姨瘦了没?”我说:“瘦了。”妈把藕粉收进柜子里,没再说什么。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又看见她蹲地上打包,腊肉笋干豆角,一样没少。针线穿过袋口的时候,她低着头,嘴里念叨了一句,说:“吃不完就慢慢吃呗。”

我没问那包藕粉她冲了没有。第二年开春我去邮局寄东西,柜台大姐说:“你妈今年又寄啦?”我说:“嗯。”她说:“你姨有福气。”我笑了笑没吭声,心里想的却是那几个纸箱子和那排锈了盖的玻璃罐。你说,我妈知道那些箱子我姨都留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