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老年人中开始流行这样一种想法,将来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就按这5条,走下去。
第一,不进祖坟,不买墓地,骨灰撒掉,干干净净,不追前人,不折腾后人,不留下麻烦。
老周是第一个把这五条发到“老伙计群”里的人。这个群建了三年,七个人,平均年龄七十一,每天早上准时互发早安图,偶尔有人转一条养生文章,底下齐刷刷一排大拇指。那天老周发的不是早安图,是一段手打的字,错别字都没改——“我琢磨了半年,就这五条,将来剩我一个人了,照着走。”
群里安静了十来分钟。平时第一个回消息的老刘,发了个问号过来。
老周回:“咋,看不懂?”
老刘说:“你闺女知道你这么想不?”
老周没接这话。他坐在小区凉亭的石凳上,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旁边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他屏幕,说:“你这第一条,骨灰撒了,连个烧纸的地方都不留,孩子心里过得去?”
老周说:“就是让孩子过得去,才这么定的。”
凉亭里几个人都没吭声。风吹过来,石桌上那副象棋的棋盘纸角掀了掀,老周伸手按住。他退休前在厂里管仓库,什么东西都得归置得清清楚楚,连螺丝钉都按大小码在铁盒里。家里钥匙必须挂在门口钉子上,鞋尖朝外,一只都不能歪。老伴以前说他“啥都要管”,现在没人让他管了,他就管自己。
其实老周不是头一回说这事。老伴走的那年,他就跟闺女提过一嘴。那天在医院走廊,闺女哭得站不住,他扶着闺女说:“你妈这事办完,以后我的事从简。”闺女当时没接话,哭得更凶了。老周就没再往下说。
现在他把这五条发到群里,像是把憋了几年的话找了个出口。
散了场各自回家,老刘走在老周后头,喊了一声:“老周,后面四条写的啥?”
老周回头:“你自个儿看群。”
老刘说:“我看了,第二条是啥来着?”
老周说:“小病从医,大病从死,不插管,不进ICU。”
老刘咂了咂嘴,说:“你这……闺女同意?”
老周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拎在手里往家走,撂下一句:“我自己的事,不用她同意。”
到家之后,老周没开电视。他坐到书桌前,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从一本《退休证》底下抽出一张A4纸。纸上的字是他用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五条清清楚楚列着。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闺女家的地址和女婿的电话——“万一哪天不行了,先打这个电话,别打120。”
他把纸折好塞回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在第五条底下添了一行:“存折在衣柜最上层鞋盒里,密码是她妈生日。”写完看了看,字有点歪,想重抄一张,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到时候闺女看得懂就行。
那个周末闺女回来,老周做了一桌子菜。闺女说:“爸你少弄点,吃不完。”老周说:“吃不完你带走。”走的时候他往闺女包里塞了一罐自己腌的萝卜,闺女说:“爸你别老弄这些。”老周没搭理,硬是塞进去了。剩菜他分装三个保鲜盒,码在冰箱第二层,标签朝外。站在阳台上看着闺女的车出了小区大门,他回屋把碗洗了,厨房台面擦了两遍。
过了一个礼拜,老刘单独来找老周下棋。下到一半,老刘说:“你那张纸,放好了没?”
老周捏着棋子愣了一下:“啥纸?”
老刘说:“就你写的那些。”
老周没抬头,把炮往中路一搁:“放好了。”
老刘说:“我也写了一张。不过我没写五条,就写了一条。”
老周问:“哪条?”
老刘说:“别给我买墓地。”
老周笑了一声,把老刘的卒吃了。老刘嚷嚷着悔棋,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也没悔成,老刘输了,站起来拍拍裤子,说:“走了,明天早上别忘发图。”
老周收拾棋盘的时候,发现老刘的马落在凳子上了。他捡起来揣兜里,打算明天还给他。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打印店,他站了一会儿,进去问老板:“塑封一张纸多少钱?”
老板说:“五块。”
老周把那张A4纸拿出来递过去。老板扫了一眼,没多问,过胶机嘎吱嘎吱响了一阵,递出来一张硬邦邦的、透明的纸片。老周拿在手里掂了掂,觉得踏实了点。
回到家,他把塑封好的纸放回抽屉,上面还压那本《退休证》。
第二天早上,群里照旧有人发早安图。老周也发了一张,一朵荷花,上面写着“知足常乐”。老刘在底下回了一个大拇指。没人再提那五条。
老周把老刘的马从兜里掏出来,搁在窗台上。阳光照过来,那匹木头小马在窗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看了两眼,把马往窗台里侧挪了挪,怕风刮掉。群里那条早安图底下,老刘的大拇指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