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有个侄子，大学学修飞机，毕业一年多没找着对口工作，后来跑去当了两年义务兵。退伍回成都后，航空公司、机务维修厂的简历投了一圈，人家张嘴就要一线实操经验。这两天听说他跑去成都地铁当安检员了，一天得站九到十一个钟头，早班晚班轮着倒，拿到手的薪水也不高。亲戚们私下都替他叹气，说好端端的紧俏专业，又当了兵，最后落到安检机前头去站岗，实在太可惜了。

上周末家里聚餐，有个亲戚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亲戚：“你说他图啥？当初报志愿那会儿，全家人说学修飞机好，越老越吃香。结果呢，飞机没摸上，倒去摸安检仪了。”

侄子也在桌上，低头剥一只虾，剥完搁到碟子里，拿指节蹭了一下鼻梁。侄子：“先干着呗。”

亲戚：“先干着先干着，都站了一个月了。”

那亲戚把碗一推。亲戚：“昨天我路过他那个站，远远看了一眼，穿着马甲，腰上挂个安检牌，站得倒直溜。旁边一个大爷手机扫不出来，他弯着腰教人家弄健康码，弄了得有两三分钟。”

我听着没接话。说实话，那会儿我也觉得可惜。好歹学机务出身，发动机拆装、线路排故，哪样不是实打实练过的。可民航这行当，人家就认经验。从部队回来，手上没摸过真飞机，光有证，白搭。

后来有天下午，我去东站办事，正好路过他上班的地铁口。没特意找他，赶巧看见了。

他站在安检机屏幕后头，眼睛盯着灰突突的画面，一个个包划过去。有个老太太拎一兜子菜往传送带上放，塑料袋里塞了把水果刀，被他拦下来。老太太把菜兜子往台上一搁，嗓门拔高。老太太：“菜刀都带了咋啦？”

侄子没急，从台子底下摸出一张塑封告示，指给老太太看。侄子：“新规定，刀得托运，地铁里不能带。”

老太太嘟囔着把刀掏出来。他接过去搁到旁边筐里，顺手帮人家把菜兜子重新系了个结。系完又拿指节蹭了一下鼻梁，他从小就有这毛病，一较真就蹭鼻梁。

我没过去打招呼，站远处看了两三分钟就走了。后来我老想起他系菜兜子那个动作，太顺手了，不像临时找个活儿对付一下。

前天晚上他来我家吃饭，我随口问。我：“站一天腿酸不酸？”

侄子：“酸。头一个礼拜脚底板疼得睡不着，现在习惯了。”

我：“你那专业的东西还看吗？”

侄子筷子顿了顿，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搁桌上，壳后头夹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露出来一角，上头印着“A320”几个字。侄子：“看啊，晚上回去翻翻手册。前两天弄了个维修论坛，里头有人发排故案例，我跟着琢磨。”

我：“那你这是……”

侄子放下碗，搓了把脸。侄子：“你说我要是随便找个别的行当，干个三年五载，等那点底子凉透了，再想回机务这行，人家更不要了。我在这站一天，起码作息规律，下了班就能看书。安检这活儿跟维修不沾边，可天天过手各种行李，也算摸东西了。等明年有机务岗放出来，哪怕从学徒干起呢。”

他说这话声音不大，像在解释，又像在给自己捋思路。

我没接话。那亲戚在旁边听了半天，憋出一句。亲戚：“那你就打算这么站下去？一天十来个钟头，回头再把腰站坏了。”

侄子笑了笑，抽张纸巾擦嘴。侄子：“你以为我坐家里投简历那会儿腰就好了？那会儿是心里疼。”

那亲戚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昨天我路过地铁站，又看见他了。晚高峰，人乌泱泱往里涌，他站在安检机旁边维持秩序，嘴里不停。侄子：“包过安检，包过安检。”有个年轻姑娘拎着杯没喝完的奶茶，侄子伸手拦了一下。侄子：“喝一口。”姑娘愣住，侄子补了句。侄子：“新规定，液体得试喝。”姑娘喝了一口，他点头放行。过了安检机，那姑娘回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我在他朋友圈看到一条转发的机务招聘信息，配了四个字：再等等我。

底下没人点赞。我把那条截图存下来了。

换成是你，一边是眼前能糊口的岗位，一边是不知道啥时候能摸着的专业，你等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