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妈终于离婚了。
她今年63，跟我爸过了三十八年。没有家暴，没有大事，就是那种一天说不了三句话的日子。

姑姑打电话来劝，说：“都六十多的人了，凑合过呗，还折腾啥？”我妈在电话这头嗯了两声，挂了。我问她：“姑说啥了？”我妈说：“说让我别折腾。”我说：“那你怎么想？”我妈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折腾？我折腾三十八年了，够本了。”

我帮她搬东西那天，她收拾得特别细。厨房擦了三遍，灶台缝里的油都刮干净了。我说：“妈，差不多得了，又不是交房。”她没抬头，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水槽右边那个角上。那个地儿我太熟了，我爸每天早上刷完牙，把抹布叠好放那儿，几十年没变过。我妈看了那抹布一眼，说：“以后他自己叠。”

东西搬到车上，楼下邻居看见她搬东西，问：“这是要搬家？”我妈说：“嗯，搬走。”邻居说：“哦，那以后见不着了。”我妈说：“见不着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看了得有小半分钟。我问：“看啥呢？”她说：“看你爸在不在阳台。”我抬头看，阳台上没人。我妈说：“他肯定在屋里，拉着窗帘呢。”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事就拉窗帘。”

到了新住处，她拆箱子，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摞东西，我爸的旧手表、旧眼镜、旧钱包，还有一条皮带，皮都裂了。我说：“这些还留着干嘛？”她说：“都是好的，扔了可惜。”我说：“都离婚了，他的东西你带走干啥？”她把那摞东西码整齐，放进了抽屉，说：“你爸这人，东西用坏了也不扔。我要是不拿，他准得翻出来接着用。”

她又翻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是我爸的降压药。我说：“药也带走？”她说：“这药得按时吃，我给他分好了，放在桌上。他要是忘了，你提醒他。”我说：“你都走了还管他吃不吃药？”她把药盒码进抽屉，说：“不管了，就是跟你说一声。”说完又把药盒拿出来看了看日期，嘴里念叨了一句：“这个月底该换了。”然后把药放回去，关上了抽屉。

我没说话。蹲在地上帮她归置东西，手底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搪瓷缸，掉瓷掉得不像样了，灰扑扑的，跟从灶膛里扒出来似的。我说：“这破缸子还留着？”我妈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个好用，大，泡茶够喝。”我说：“给你买个新的不行吗？”她说：“用惯了。”然后她把它放在碗柜最上层，说了一句：“你爸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厂里当年发的。”

我哦了一声，没当回事。

后来我去看我爸。屋里比以前乱，茶几上落了一层灰，沙发上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开着，他的眼睛没在屏幕上。我问：“爸，你看啥呢？”他说：“随便看看。”我坐了一会儿，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缸，跟我妈那个一模一样，也掉瓷掉得不像样了，里面泡着茶，茶叶放得太多，水都浑了。我说：“爸，这茶能喝吗？”他说：“能喝。”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放下了。我拿起他的搪瓷缸看了看，缸子底下也贴着一张胶布，跟我妈那个一样，上面也写着字，但字迹磨得快看不清了，我凑近了才认出来，也是“1979”。

我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你妈……东西都搬完了？”我说：“搬完了。”他说：“哦。”然后把电视换了个台，是戏曲频道，唱的是《天仙配》。我说：“你什么时候看这个了？”他说：“随便看看。”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看那个台，但眼睛没在看电视。他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拇指在缸子沿上来回蹭，蹭了一会儿，又把缸子放下了。

过了两天，我妈打电话来，说：“你爸那个搪瓷缸，你帮我带过来吧。”我说：“你不是有吗？”她说：“我那个缸子底有个东西，得拿过来。”我说：“啥东西？”她说：“你拿来就是了。”我说：“你自己去拿呗。”她说：“我不去。”我说：“那我去拿。”她说：“嗯。”

我去我爸那儿拿缸子。我爸把缸子递给我的时候问：“你妈要这个干啥？”我说：“不知道，她说有用。”他说：“哦。”然后补了一句：“那缸子底下有个胶布，你让她别撕，撕了不好看。”我说：“啥胶布？”他说：“没啥，就是当年厂里编号，我随手贴的。”

我没多问，拿了缸子走了。

把缸子给我妈送去的时候，她翻过来看缸子底，底下贴着一张泛黄的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1979”。我妈看了一眼，说：“我就记得有这个东西。”她小心地把胶布撕下来，贴在了手机背面。我说：“你贴这个干啥？”她说：“留着。”我说：“留着干啥？”她说：“万一你爸问起来呢。”我说：“他都跟你离婚了，还问这个干啥？”我妈把搪瓷缸放进碗柜，关上门，说：“问不问是他的事。”

我看着她手机背面那张胶布，上面那个“1979”已经模糊了，字都快看不清了。我妈的手机壳是红色的，胶布贴上去有点歪，她用手指按了按，没按平，又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