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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户人家,全家搬去了城里,两位老人也已过世。他们用水泥把老家大门彻底封死——

村里有户人家,全家搬去了城里,两位老人也已过世。他们用水泥把老家大门彻底封死——不是上锁,不是砌砖,而是整扇门灌满水泥,不留一丝缝隙。

上个月,儿子突然回来了,还带了一辆水泥罐车。村里人一开始以为要翻修,三三两两凑过去看。结果罐车对着大门支起溜槽,水泥浆子哗哗往里灌。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喊了一嗓子:“哎,你这是干啥?”

儿子头都没回,拿铁锹把水泥往门缝里赶,说:“封上。”

“咋不锁呢?锁上不也一样?万一以后想回来看看呢?”那人又追了一句。

儿子蹲在地上洗铁锹,头也没抬:“锁了还得开。”

隔壁邻居接话:“那砌两块砖也行啊,这水泥灌进去,门就废了,以后想扒都扒不开。”

他没接话,洗完铁锹站起来,习惯性地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上沿,指头在砖缝那儿停了一小会儿。那地方以前老头儿藏过钥匙,用块红砖堵着,说是防小偷,其实村里哪有人锁门。儿子摸完把手缩回来,往那扇门上瞅了一眼。邻居后来跟人说起那一幕直摆手,说那眼神他形容不上来,就感觉看的不是一扇门,是别的什么。儿子最后嘟囔了一句:“这门是我爸自己打的。”

旁边有人没听清,追问了一句:“啥?”

儿子没再说话,上了罐车的副驾驶,车门关得挺重。罐车倒出去的时候,后轮在泥路上压出两道深沟,一直延伸到村口柏油路上才没了印子。

罐车走了以后,几个碎嘴的凑一堆嘀咕。一个说:“这是跟过去一刀两断呢,城里人,跟咱不一样了。”另一个接话:“断啥断,爹妈埋这儿呢,清明不回来上坟?”先前那个咂咂嘴:“你看着吧,上坟也是来去匆匆,连口水都不带喝的。”

邻居没搭腔,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抽完了拿鞋底碾灭,站起来说了一句:“他说那门是他爸自己打的时候,脚底下七八个烟头,不知道啥时候抽的。”

过了几天,有人发现儿子把老头儿那个打气筒挂在了村口修车铺的墙上。修车铺是隔壁村一个小伙子开的,小伙子说老头儿搬走那天把打气筒送给他了,说:“你用得着。”儿子这次回来,专门绕到修车铺,把打气筒要了回去,又挂回墙上,说:“放这儿吧,谁用谁拿。”

小伙子问他:“放这儿不怕丢啊?”

儿子说:“一个打气筒,谁稀罕。”

后来那个打气筒一直挂在墙上,没人拿,也没人用。链条上生了锈,可气嘴那儿锃亮,不知道谁隔三差五就擦一把。

水泥干透了,跟两边墙一个色。墙上早些年贴过白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黄泥,儿子灌水泥的时候顺手把掉瓷砖的地方也抹平了。要不是门框上还有一圈铁皮痕迹,根本看不出这儿原来有扇门。

前几天下了场雨,邻居路过,无意间瞅见门缝最底下露出指甲盖大的一角红纸。他蹲下去看,是碎掉的对联,大概是哪年没撕干净,被水泥封在了里头。红纸边上还有一行歪扭的铅笔字,老头儿的笔迹,写的是“平安”俩字,没写完,那个“安”最后一横拖得老长。

邻居站起来,掏出手机翻到儿子号码,按了两下又删了。他想起有一年老头儿在电话里跟他说:“你说这人一辈子图个啥?我搁城里天天接送孙子,楼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那补胎的摊子,你说还有人记着不?”

邻居当时说:“记着呢,都问你啥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回不去了,回不去喽。”

邻居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水泥门。门缝里那角红纸被雨打得发暗,可那行铅笔字还看得清,“平安”的“安”字最后一横拖得老长。听说现在村里宅基地确权,不塌不漏的宅子都留着底,人回不回来是一回事,宅子在那儿,根就在那儿。可这门一封,水泥一灌,往后谁想扒开,怕是连个下手的地方都找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