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家的孩子,没了。从窗户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年仅21岁的生命。
消息是清早传过来的。朋友在电话里嗓子劈了,翻来覆去就一句:“孩子没了。”旁边他老婆的哭声一阵一阵的,跟拉风箱似的,吸进去半天出不来。赶到他家楼下,绿化带靠墙那排冬青用蓝布围起来了,有几棵枝子从中间折断,白茬子露在外面,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朋友蹲在单元门口,手撑着膝盖,脑袋低着。脚边落着一双拖鞋,一只翻着一只正着,塑料鞋底上沾了泥。他抬头看了人一眼,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早上推门进去人不在,窗户开着,纱窗卸了靠在墙边。”
那扇纱窗平时是卡死的。朋友说前几天下雨他关窗户,那纱窗卡得死紧,拿手抠都抠不动。这会儿靠在墙边,完完整整的,一个角都没弯。
楼上朋友的老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件灰色连帽衫,脸朝窗户坐着,眼眶是干的,就是隔一会儿把衣服翻过来叠一遍,再翻回去。旁边茶几上摊着一本相册,翻开的那页是孩子七八岁时候拍的,光着膀子抱个西瓜,门牙缺了一颗。
朋友蹲在门口说了一句:“昨晚还听见他屋里有动静,打游戏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我在客厅听见了,还跟他妈说这孩子最近心情好像好点了。”
两三个月前来朋友家吃饭,这孩子从屋里出来倒了杯水,喊了声“叔”就回去了。朋友当时还念叨,说最近话少,天天闷在屋里不知道鼓捣啥,问就说准备考试。朋友媳妇在旁边接了一句:“考啥也不说。”朋友摆摆手:“不问,问多了又嫌烦。”
上了楼。孩子的屋门敞着,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枕头压在被子上面,床单抻得一个褶子没有。书桌上半杯水搁在那儿,杯壁上落了层薄灰。旁边摊着本翻开的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半行字,笔搁在行尾,笔帽盖好了。手机插着充电线,屏幕按亮了,停在一款游戏的登录界面。双肩包靠在椅子腿上,拉链开着,里头几件叠好的T恤。墙上贴着一张篮球海报,边角卷起来了,拿透明胶粘过。床头柜上搁着个玻璃杯,杯底剩一口水,杯口印着半圈牙印。
朋友跟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人顿住了。
朋友声音低下去:“他从来不叠被子的。初中住校为这事被生活老师扣过分,回来挨了顿骂,第二天照样团成一团塞床尾。他妈骂了十几年,硬是没改过来。”
屋里没人接话。朋友走进去坐在床沿上,手按在被角,来回摩挲。
他忽然说:“前天还给我转了五百块钱。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兼职剩的,让我买条烟抽。”
旁边一个亲戚接了句:“你收了?”
“我说你自己留着花。他非让我收,说没多少,图个高兴。”朋友从兜里掏手机,翻到微信零钱那页,五百块钱还在里头,转账备注写了四个字:买烟抽吧。
朋友又往上划了两下聊天记录,停住了。孩子三天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爸,你那件羽绒服袖口磨了,我给你买了件新的,在快递柜里,取件码发你手机了。”朋友说:“我还没去取。”
楼下邻居上来了一趟,说孩子前两天帮他把楼道里的旧柜子搬下去了,还问要不要帮忙修厨房漏水的水龙头。邻居说:“这孩子平时话不多,见人就笑一下,没想到……”话没说完,朋友媳妇摆了摆手,邻居就下去了。
朋友媳妇说,孩子上个月把从小到大的奖状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她当时还纳闷,问看这个干啥,孩子说没事,收拾屋子。她说那些奖状一直塞在柜子最底下,他什么时候翻出来的她都不知道。
朋友从客厅柜子里翻出本旧相册,指着一张照片:“这是前年过年拍的,他站边上不怎么说话,但该帮忙端菜端菜,该洗碗洗碗。”照片上孩子穿着件红毛衣,站在桌子边上,手里端着一盘鱼,眼睛看着镜头,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朋友媳妇抱着那件灰色连帽衫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你看看他那个窗台。”
窗台上晾着一双帆布鞋,鞋带抽了,鞋垫靠在窗框上,鞋帮上原来有块油渍,上个月吃火锅溅的,这会儿洗得干干净净,白边都拿牙刷刷过了。旁边还有把鞋刷子搁在窗台上,刷毛上沾着半干的肥皂沫。
朋友媳妇说:“这鞋他平时踢球穿,从来想不起刷。前天我还说帮他洗,他说不用,自己来。”
朋友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没起来,眼睛盯着那双鞋。安静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口说:“纱窗我去年换的,带锁扣那种,得往里按着才能推开。”
说完这句,他把脸别过去了。朋友媳妇把连帽衫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拍了拍上面其实并不存在的灰。
朋友手机响了,是他弟弟打来的。朋友接了,说了句:“嗯,没了。”然后一直听那边说,自己一声没吭。挂电话前说了句:“你别来了,这边我盯着就行。”
楼下传来物业的人说话,说蓝布再围两天,等家属这边弄完了再撤。朋友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那排断了的冬青,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双刷得发白的帆布鞋。
他把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捏了捏鞋帮,说了句:“鞋底都快磨平了。”
然后两只鞋摆回窗台上,鞋头朝外,跟原来一个摆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