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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姑娘嫁到上海,结婚后没多久生了一个孩子,公婆看不起她是外地媳妇,家里拆迁的钱,

一姑娘嫁到上海,结婚后没多久生了一个孩子,公婆看不起她是外地媳妇,家里拆迁的钱,公婆一分都不给她,全都给了小姑子家,见婆家是这样做法,就回了老家去养鸡,长期和丈夫异地分居,时间长了两人的感情变淡了。

她走那天是三月,上海的雨细得像筛面,落在编织袋上洇出一片深色。丈夫送她到虹桥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她换洗衣裳,一个装孩子的尿不湿和奶瓶。进站口那儿,丈夫把袋子递过来,嘴张了两回:“到了给个电话。”她没回头,抱着孩子往里走,听见背后又喊:“疫苗本在袋子夹层里!”

回老家头一个月是真难。鸡苗是跟镇上贩子赊的,搭棚子的竹竿从隔壁老赵家借的。她妈帮着带孩子,她整天泡在鸡棚里,指甲缝里嵌一圈黑泥,拿刷子刷都刷不净。头一晚鸡苗叽叽喳喳叫了一整夜,她坐在棚子外头的砖头上听,听着听着鼻子就堵了。哭完抹把脸,进去给鸡添水,一瓢一瓢舀得特别慢。

半年后第一批鸡出栏,贩子来收的时候压价压得狠,一斤比市面低八毛。她蹲在棚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算一遍,拿脚抹了重算,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饲料钱、疫苗钱、电费。最后咬了咬牙,卖了。给丈夫打电话,那头挺吵,像是在饭局上。“卖了多少?”丈夫问。“八千出头。”她说。丈夫在那头应了声,旁边有人喊他喝酒,他压低声音:“那挺好,你留着花。”就挂了。她想问的那句“你啥时候调回来”还在嗓子眼,忙音已经响了。

日子就这么过。鸡棚从一间扩到三间,她学会了给鸡打疫苗,学会了从鸡粪辨病,学会了半夜起来给炉子添煤。有一回一只鸡得了病,她抱着鸡骑电动车去镇上找兽医,来回四十里地,回来的时候鸡在她怀里硬了。她把那只鸡埋在了枇杷树底下。孩子会跑了,整天跟在鸡屁股后面撵,有一回摔进泥坑里,她拎起来照着屁股拍了两下,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来,改成拿袖子给孩子擦脸。晚上跟丈夫视频,丈夫看见孩子膝盖上的疤:“你看着点。”她没接话,把手机镜头往鸡棚那边转了转,说今年行情还行。

过年丈夫回来待了五天。她提前杀了只最肥的公鸡,小火炖了两个钟头。丈夫吃了两碗饭,喝汤的时候咂咂嘴:“你这鸡养得真不错,比上海超市卖的好吃多了。我妈说想吃土鸡,你下次给我带两只回去。”

她说:“行。”

转身进厨房盛饭,手在锅沿上停了一下,锅沿烫,她没缩手。

那锅汤她从杀鸡到拔毛到焯水,没让别人搭手。丈夫喝汤的时候没问她一个人带孩子累不累,没问这八千块够不够花,没问鸡棚漏不漏雨。他要带两只鸡回去给婆婆。

她想起刚结婚那年,婆婆当着邻居面介绍她:“这是我儿子同事,外地来出差的。”她那会儿傻,还笑着点头。后来丈夫说是他妈忘了提前说。

初四那天丈夫要走了,她往他包里塞了一袋干蘑菇、一罐自家磨的辣椒酱,还有两瓶她妈腌的咸鸭蛋。丈夫看了一眼:“这些上海都有,不用带。”她说:“拿着吧,给妈尝尝。”丈夫没再推。

送走丈夫那天晚上,她翻他睡过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千块钱。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顺手把枕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开春鸡苗又贵了两毛。她蹲在棚口拌饲料,隔壁老赵过来递烟,问:“你男人啥时候调回来?”她说:“再说吧。”老赵走了以后她接着拌料,木棍搅在食槽里发出闷响。镇上收鸡的贩子都这样,看你急着出手就压价,不卖就等着鸡老死在棚里——这话她没跟丈夫说过,说了他也不懂。

晚上给孩子洗澡,孩子突然仰起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她手一哆嗦,花洒差点掉了。“瞎说啥。”孩子说:“那为啥他老不回来?二胖他爸每个礼拜都回来。”

她把孩子裹进浴巾里,拿毛巾角擦了擦孩子头发上的水,没吭声。

四月里枇杷树开花的时候,丈夫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来,公司值班。她说好。挂电话之前丈夫补了句:“对了,那鸡你记得冻两只,我年后回去拿。”

她站在枇杷树下,手机攥了半天,最后说:“鸡冻不了,都卖了。”

丈夫在那头应了声,说那算了。

挂了电话,她抬头看那树花,白花花一片,开得热闹。鸡棚里灯还亮着,几千只鸡咕咕叫成一片。她走过去把灯一盏一盏关了,黑暗里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条消息,就几个字:年后别回来了,鸡没了。

发完揣兜里,听见孩子屋里喊妈妈。她应了一声往屋里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看。走到孩子床边坐下,孩子翻了个身把脚搭在她腿上。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有一道还渗着血丝,是白天拌饲料时木刺划的。

孩子迷迷糊糊问:“妈妈,咱家到底有多少只鸡啊?”

她说:“你数数看。”

孩子闭着眼嘟囔:“那么多,数不过来。”

她笑了一下,把手往被子里缩了缩,没让孩子看见那些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