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是重度抑郁，于是我买了只边牧陪他，6个月后他崩溃来电：儿子，爸真的恢复了，你能不能把这祖宗接走啊！

我握着手机，一时没反应过来。六个月了，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打电话来。上回我打过去，他“嗯”了两声就把手机搁茶几上了，我在那头听见电视一直响，响了大概四十来分钟，没人说话。

那阵子我隔一天打一个，每次说不了几句。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问吃的啥，他说“就那样”。再多问一句，他就说“没事挂了吧”。挂了电话我坐那儿半天缓不过来。

买狗之前我想了一个多月。我爸那人，你跟他说“你出去走走”，他说“走啥走，没意思”。让他跟人聊聊天，他回你“聊啥”。药吃着，人一天比一天蔫。我从外地赶回去，推开门，他就坐在沙发那个角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进去跟晚上似的。电视开着，眼睛不知道看哪儿。茶几上搁着半碗粥，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后来一个养狗的朋友说，边牧精力太旺，你不遛它它能把你家拆了。我当时就动了心思——不遛不行，他总得下楼吧。

我爸在电话里嗓门高得吓人：“这祖宗每天早上五点半拿鼻子拱我脸，我不起来，它就把拖鞋叼到我枕头边上，一只放左边，一只放右边，你说它跟谁学的？”

我差点笑出声。这跟我印象里那个窝在沙发上、遥控器掉地上都懒得弯腰的老头，对不上号。

那个周末我回了趟家。钥匙还没拔出来，门就从里面开了，一条黑白影子蹿出来，围着我转圈，尾巴甩得啪啪响。我爸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牵引绳，鞋穿了一只，另一只拎在手上，大拇指在裤缝上来回搓。

他低头拽了拽绳子：“说了八百遍别扑人，不听。”

我：“爸，你刚才说八百遍？”

我爸：“啊，说它。”他弯腰把另一只鞋蹬上，低头拽了拽绳子。绳子上全是牙印，一看就是被狗啃过。

屋里变了样。窗帘拉开了，阳台上多了几个花盆，土是新翻的，有盆里插着根小木棍，上面绑了个红绳。窗台边摆着狗玩具，排成一溜，按大小个儿。冰箱上贴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早七点，晚六点，遛。”旁边画了个闹钟，指针画在五点半。纸条边角都卷起来了，一看就是贴了有些日子。他以前吃降压药都记不住。

狗叼了个球过来放我脚边，退后两步坐下，盯着我看。我爸每天遛三趟，一趟四十分钟，下雨也得去。不去狗就坐门口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发毛。上回下雨他偷了个懒，狗把他拖鞋藏沙发底下了，他趴地上够了半天才够出来。说这话时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自己大概都没注意。

中午吃饭，他给我盛了碗汤，又顺手从冰箱里拿了盒酸奶放狗碗旁边。那狗爱喝原味的，别的味不碰。他拿筷子在盘子里拨拉了两下，夹了块肉丢狗嘴里。以前他自己吃饭都糊弄，现在倒好，狗吃不好就闹腾。

他手机相册里全是狗。翻给我看下雨天给狗穿雨衣，狗气得在地上打滚的照片，还有狗把玩具排成一排的照片。以前他拍照片都是拍花，现在花不拍了。翻了十几张，他忽然说：“这张好，它刚来那会儿瘦，你看现在这脸圆的。”照片里狗坐在他脚边，他脚上穿着两只不一样的拖鞋。

走的时候我蹲门口摸狗头。我爸站在门框里，两手插兜，突然来了一句：“下礼拜降温，你要接就等暖和了再说，别来回折腾。”

我：“你不是让我赶紧接走吗？”

我爸：“我是说……你别赶着那个冷天来接。它刚来那会儿瘦，现在好不容易养出点肉了，别一折腾又掉膘。”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狗，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

我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想起充电器忘拿了，又折回去。门没关严，隔着楼道听见我爸在里头说话：“行了行了，别嗷嗷了，你哥走了。走，咱下楼，转一圈回来给你开罐头。”

“你哥”这称呼，我弟考上大学那年他叫过一阵。后来病了，好几年没听他提过谁。

我站门口没推门，把充电器的事忘了，转身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探出个脑袋，旁边挤着个黑白狗头。风挺大，我听不见我爸在说什么，就看见那条尾巴在阳台上晃来晃去。

你们说，这狗，我到底接还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