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楼老太太凌晨走了,家属用电梯送遗体,事后给全楼三十二户每户挂了一个白信封,里头装着十六块六,业主群直接炸了。
最先发现信封的是三楼的老周。他早上出门遛狗,手刚搭上门把手,就瞅见防盗门把手上挂着个白信封,没贴邮票,也没写收件人,就光秃秃地吊在那儿。老周这人有个习惯,捡着啥东西都先对着楼道灯照一照,跟验钞票似的。他捏着信封晃了两下,里头有硬币响。
撕开一看,一张黄纸包着十六块六,一张十块的,六张一块的,再六个钢镚儿,一毛的。黄纸上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打扰诸位,一点心意,买块糖吃。”
老周愣在门口,狗绳从手里滑下去,他家泰迪蹿到楼道里撒欢,他都没顾上喊。他蹲下来捡狗绳的时候,忽然想起去年腊月二十三那回事——十二楼老太太是不是也给他家塞过糖?六颗,用红塑料袋装的,他闺女吃了两颗,剩下的搁茶几上,后来不知道哪去了。那会儿他没多想,就觉着老太太手挺糙的,递糖时指甲缝里还有面粉。
业主群是早上七点刚过炸的。四楼的李姐第一个发语音:“你们门口有没有那个白信封?我刚拿进来,十六块六,啥意思啊这是?”底下瞬间跟了二十多条。一个说瘆得慌,大早上开门撞见白的,手摸上去凉得慌。一个说这家人讲究,知道走了人用电梯,心里过意不去。还有人说十六块六,一路顺,图个吉利数。
但吵得最凶的,是到底该不该收这钱。
六楼的小年轻直接拍了张照发群里:“我扔了,白给的钱我也不敢要,你们谁爱要谁要。”二楼的大姐回他:“人家老太太前天还帮我拎过菜,你别这么说话。”小年轻不依不饶:“一码归一码,我又没说不让用电梯,给钱算怎么回事?”
老周清了清嗓子,在群里打了半天字,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句:“我收了。我闺女早上问我为啥把信封供在鞋柜上,我说这是十二楼奶奶搬家给的喜钱。”
群里安静了两分钟。
没人说得清十二楼那家人为什么偏偏是十六块六。后来群里有人提了一嘴,老太太生前每年腊月二十三,挨家挨户给小孩发糖,一人六颗,说是六六大顺。她退休金不高,糖买的是超市散装的,但从来没落下过一家。
送遗体那天是凌晨四点多,电梯里就她儿子和女婿两个人。住八楼的大哥那会儿正好下夜班回来,在单元门口碰上了。他后来跟群里人讲,那儿子眼睛肿着,见了他,硬是鞠了个躬,说:“哥,打扰了,我妈走电梯,我给您赔个不是。”八楼大哥当时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应该的。”回头在群里看到那信封,才琢磨过来——那会儿人家嘴里说的是“打扰了”,手里怕是早备好了信封,挨家挨户挂上去的。
三十二户,一户十六块六。老太太儿子在小区门口小超市换零钱那天,收银员还问他:“换这么多一块的干啥?”他说:“家里办事,给邻居买糖。”收银员后来在群里说这话,补了一句:“我当时还纳闷,啥事要换五百多块钱的零钱。”
十六块六乘以三十二,五百三十一块二。老太太一个月遗属补助好像就是五百多,记不太清了。
七楼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姑娘最后在群里发了句:“我奶走那年,楼上楼下没一个人吭声。十二楼这家人,比我强。”
没人接话。小年轻也没再吭声。
老周把那个黄纸折好,夹进了他家相册里,跟闺女满月照、结婚照夹在一块儿。他老婆说你放那干啥,老周说:“留着呗,以后楼上楼下再有个红白事,咱也知道该咋办。”
倒是那六个钢镚儿,他搁在了厨房窗台上,每天做饭都能看见。
换作是你,这信封你收不收?收了的话,你打算怎么还这份人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