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快被女儿愁死了。女儿今年31岁，在银行干了七年，手里攒了八十来万，去年单位调整岗位，她拿了补偿金回家，说想歇一阵子再找。这一歇就是大半年，每天睡到自然醒，也不着急。我劝她出去转转，她就说妈你别管了，我心里有数。

你说我能不管吗。三十一了，对象没着落，工作也撂了。那八十来万吃利息一年两万出头，够干啥。头两个月我忍着，到第四个月憋不住，吃饭时提：“要不先把简历弄弄，小区门口超市在招人，先去干着？”

她扒口饭：“妈，超市三千五，我以前挣一万多，你让我干那个？”

“那你找个一万多的啊。”

她把碗一推：“我心里有数。”筷子头朝外码得整整齐齐。

这四个字听大半年了。我跟老姐妹诉苦，人家劝别逼太紧。我说没逼，就是急。她每天睡到十点，点外卖，窝沙发看手机，这叫啥日子。

不过家里啥都不缺。我下班回来冰箱菜满的，卫生纸洗衣液没断过。我还夸超市配送方便。她手机屏保换成一张表格截图，我瞄一眼没看清，当时没多想。

上个月我忘带钥匙，坐楼道等。快四十分钟，她从楼梯间拐出来，拎两袋菜和快递盒。看见我一愣：“妈你咋坐这儿？”

“忘带钥匙。你干啥去了？”

“买菜啊。”

“你天天买？”

“不然呢，冰箱自己长菜啊。”

进门我顺手拆快递，是文件袋。她一把抢过去：“别拆，那个重要。”

“啥东西？”

“没啥。”

晚上等她回屋，我看了文件袋，一沓打印纸，头页写着“面试注意事项”，底下列着“提前十分钟到”“正装”“带三份简历”。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二天趁她出门，我翻冰箱门——她习惯把事写便利贴贴冰箱上，还是我教的。黄条上写着“交燃气费”“妈体检预约下周三”“修阳台门把手”“买洗发水”，都打了勾。最底下一行小字：“周三下午两点，XX银行面试，穿那套黑西装。”周三就是明天。我把条贴回去，装作没看见。

第二天中午她起来洗头，翻出熨斗熨衬衫，又擦鞋，念叨“领子是不是有点皱”，出门前对玄关镜子整了三遍领口。我憋不住：“你要出门啊？”

“嗯，见个朋友。”

“穿这么正式？”

“妈——”

“行行行，不问了。”

她出门我站阳台，拨开晾着的床单往下瞅。她穿黑西装，头发利索，到小区门口还看手机查路线。晚上回来有股香水味。我问：“见着了？”

“见着了。”

“咋样？”

“还行，等通知。”

过十分钟她出来，拿笔记本列个表，左边“银行”右边“公司”，底下打勾打叉。她抬头：“妈你别看了，八字没一撇呢。”

“那你跟妈说说，啥一撇了？”

“以前那家银行理财经理岗，我投了简历，下礼拜答复。今天见的是风控，工资低点但事少。我还在比。”

“咋不早说？”

“上回我说想考证，你转头跟张阿姨讲，她闺女跑来取经，你让我咋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拍拍我肩膀：“妈，我有数。你闺女在银行干七年，不是白干的。”

那晚我翻来覆去。想起上个月给她转两千买大衣，她收了。我一直没见穿，还嘀咕乱花钱。去她屋里瞄，大衣挂衣柜，吊牌没剪，旁边一个信封写着“过年给妈换手机”。我回屋把灯关了。

第二天我做了早饭，破天荒没叫她。快十点她起来，看见粥和鸡蛋愣了下：“妈你今天咋没催我？”

“催啥，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端碗看我两秒，笑了：“哟，妈你开窍了？”

我没搭理，拿抹布擦桌子。她喝完把碗搁水池，筷子还是码得整整齐齐：“妈，下礼拜我可能去外地复试。”

“去呗。”

“你不问去哪儿？”

“你愿意说就说。”

她歪头想想：“算了，等定了再告诉你，省得你瞎琢磨。”

她回屋了。我站水池边洗碗，水哗哗流。这孩子嘴严得跟啥似的。

晚上路过她房间，门没关严，台灯亮着，她在看资料，手边摆着那张黄条子，上面又多了两行字，我没看清。

我没进去。回屋躺下，听见她咳嗽一声，接着翻纸，哗啦哗啦的。

翻就翻吧，她想翻出个啥，总得自己翻。可这当妈的，你说真能撒手不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