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去世时,三叔的儿子女儿都在外地工作,没有来,只有三叔在我家忙前忙后。
现在他去世了,我也不想去,可是我妈妈非让我去,说他们不来是他们的事,你三叔至少在帮忙了,你不去就不对了,你去是送你三叔最后一程,必须去。
那年我爸走得太急,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天。家里乱成一锅粥,我妈整个人是懵的,我和我姐脚不沾地,联系亲戚、找阴阳先生、定棺材,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三叔是头一个到的,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车筐里塞了两条烟,车把上还挂着一兜子烧纸,塑料袋勒得手指头紫红。
他把烟往桌上一搁,啥也没说,撸起袖子就搬凳子搭棚子。村里办丧事那套流程他门儿清,哪家借桌子哪家借碗,他打个电话人家就给送来。那几天他嗓子都是哑的,凌晨两点还在院子里守灵,我递了件军大衣过去,他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薄荷糖,抠出两颗扔嘴里,含含糊糊说“不冷”。
可他那俩孩子,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杭州,电话都打回来了,人没到。我姐私下跟我嘀咕:“三叔倒是来了,他儿女呢?咱爸以前对他们不差吧。”我没接话,心里也堵着一口气。
现在三叔走了。我妈打电话告诉我,我沉默了半天,说“我不想去”。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你说啥?”
“我说我不想去。他儿女当年也没来,我凭啥去?”
我妈嗓门一下高了:“人家不来是人家的事!你三叔那会儿在咱家忙了三天,你忘了?你爸出殡那天,谁帮着抬的棺?你三叔腰不好,硬是咬着牙上的。你现在跟他儿女较劲,你对得起谁?”
我拿着手机没吭声。我妈又说:“你去是送你三叔最后一程,不是给他儿女面子。你三叔这辈子对咱家咋样,你心里没数?”
我妈说的我都懂。可心里那口气不是说过就能过的。我爸走那天,我站在灵堂前,看着三叔一个人蹲在院子角落里扒拉盒饭,他儿女连个影子都没有,我当时就想,这算啥亲戚?
后来我还是去了。骑电动车去的,路上风挺大,吹得眼睛不舒服。到三叔家门口,他女儿迎出来,眼睛红红的,叫了我一声“哥”。我应了一声,没多说话。
灵堂设在他家堂屋。三叔的遗像摆在那儿,照片有点模糊,是他六十岁大寿时候拍的,笑得挺憨。我上了三炷香,鞠了三个躬,蹲在旁边烧纸。墙上挂着一本老黄历,我爸忌日那天被红笔圈了个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俩字——“老哥”。
我盯着那本黄历看了好几秒,纸钱差点烧到手。
三叔女儿蹲过来,往火盆里添了把纸,忽然说:“哥,我爸那年从你家回来,念叨了好几天。”
我手上顿了一下:“念叨啥?”
“说你懂事。说你给他倒水喝,还给他搬凳子坐。他说你家那个娃,心细。”她说着拿袖子擦了一下脸,“我爸那人你知道,嘴笨,回来就反反复复那么几句话,我妈都听烦了。”
我愣在那儿,手里捏着一沓纸钱忘了往火里放。我使劲想了想,那年我爸的丧事上,我好像确实给三叔递过一杯水。就是随手从暖壶里倒的,杯子还是我爸生前用的那个搪瓷缸。递过去的时候三叔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喝完冲我笑了一下,牙上沾着茶叶末子。
就这么个事。我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三叔记了好几年。
那年守灵守到后半夜,我困得不行,三叔从兜里掏出那包薄荷糖扔给我,说“嚼两颗,提神”。糖是最便宜那种,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疼。我接过来还嫌他抠,心说你就给这个?这会儿蹲在三叔灵前,我咂摸出别的味儿来了,他那会儿估计连包好烟都舍不得买。
从三叔家出来天快黑了,他女儿追出来塞给我一塑料袋馒头,说“自家蒸的,拿着”。我没推,接过来挂在电动车把手上。骑出去一段路,我停下来,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风把烟灰吹到裤腿上,我也没拍。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一幕,三叔蹲在我家院子里抽烟,我递了杯水过去,他抬头笑了一下,牙上沾着茶叶。
三叔儿女没来,我心里那口气,这会儿好像也没那么硬了。可你要说彻底过去了,也没有。就是觉得,有些账不能那么算。
我掐了烟,骑上车往家走。馒头在车把上晃荡,一路上“咚咚”响。我想着三叔牙上那点茶叶末子,嘴角咧了一下,又觉得不该笑,抿住了。
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活几个被人记住的瞬间?三叔记了我一杯水,我记了他一包薄荷糖。至于他儿女来不来,那是他们的事。可要换了你,当年那口气,你能咽下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