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家杀土猪，我想着都是亲戚，放心订了20斤，当时不好意思开口问价钱。等肉送上门结账，25块一斤，20斤算下来整整500块，一分没少要。

表哥把蛇皮袋往厨房地上一搁，袋口扎着红塑料绳，底下洇出一小片油印子。他蹲下去解绳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解完顺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刚杀完就给你送来了，还热乎着。”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提了提袋子，坠手。他靠着灶台点烟，烟盒在膝盖上磕了两下才抽出一根，跟我说：“这猪养了一年多，纯粮食喂的，跟外头饲料猪不一样。”我点头说那肯定。他吸了口烟，眼睛扫了一圈我家客厅，又补一句：“现在外面土猪肉都卖二十八九了，还不一定是真的。”

那会儿我没多想，就觉得亲戚怕我嫌贵，提前透个底。

肉摊在台面上，他掏出烟盒翻到背面，拿圆珠笔按了按，拇指指甲刮了一下计算器屏幕——其实他没用计算器，就摁在烟盒上比划。抬头跟我说：“二十斤，一斤二十五，正好五百。”

我手机都掏出来了，嘴里先蹦出一句：“行。”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两下才点开转账，输进去500，确认。

他收了钱，又坐着喝了杯茶，聊了几句他儿子月考的事，说物理考砸了，让我有空给讲讲。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扶着墙一只脚站着，另一只脚蹬了半天才把鞋拔上。

媳妇从卧室出来，看了看那堆肉，问我：“多少钱？”

我说五百。

她没吭声，蹲下去翻了翻那几块肉，过了几秒说了句：“你表哥做事真仔细，一块钱都不带抹的。”

我听出话里有话，没接。说实话那会儿心里确实有点别扭——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就是觉得你哪怕说一句“给四百八得了”，我听着也舒服些。媳妇也没再说，把肉分装进保鲜袋，一袋一袋码进冷冻层，码完了说了句：“这肉是香，就是吃到最后总觉得贵了点。”

这话我当时没搭腔。

后来我老想起他进门说的那句“外面卖二十八九”。那话是在肉上秤之前说的，价钱还没算，他先把外面的行情摆出来了。当时听着像亲戚替我省钱，意思是“我没多要你的”。可仔细一琢磨，那话压根儿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先把自己说服了，再开口报数。

上礼拜我妈打电话，说起表哥家又抓了两头小猪崽。我妈在电话那头说：“你要买肉还找他呗，自家亲戚放心。听你表哥说，那猪光玉米面就喂了两千多斤，成本不低。”

我说嗯，再说吧。

我妈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表哥前儿来家里坐了坐，提了箱奶，说你上次买肉的钱他算少了，忘把零头加上。”

我拿着电话没说话。

我妈那头还在讲：“他说二十五块一斤，二十斤应该是五百，他没多要。”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想了半天。五百块确实一分没多要，表哥算得没毛病。可我老想起他蹲在地上解蛇皮袋的样子，指甲缝里那圈黑泥，还有他摁烟盒时拇指刮的那一下——他是在算数，也是在心里给自己过了道坎。

那袋肉吃到最后一顿是炖排骨，媳妇端上桌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说了句：“下回你表哥再送肉来，你提前把钱问清楚。”

我说行。

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又说了句：“问清楚归问清楚，肉该买还是买。”

换作是你，亲戚上门送肉报了个整价，你会张嘴问一句“能不能抹个零”，还是像我一样愣了一下就把钱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