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爸打了我12年,我妈从来没护过我。去年我考上浙大,去学校报道那天,后爸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18万,是我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天早上他站在门口,穿的还是那件洗得领子卷边的灰夹克。卡递过来我没接,他就那么举着,手背上青筋鼓着,指关节比平时看着都大。我妈在旁边推我胳膊:“拿着呀。”
我接过来,卡面上贴了张透明胶带,底下压着一小片纸,写着六个数字。那字歪歪扭扭,笔画粗,像圆珠笔快没水了硬划出来的。
他说:“密码是你生日。”说完转身去拎我那两包行李,一包扛肩上,一包拎手里,往楼下走。
火车上我坐靠窗,他坐对面过道,中间隔着我妈。一路上他几乎没说话,就中间问我:“学校那边冬天冷不冷?”我说:“不知道。”他就不再开口,两只手搁膝盖上,搓了两下,又摊平。
到杭州东站下车,他把行李从架子上拽下来,有一包拉链没拉严,掉出来半截塑料袋,里头装着煮鸡蛋,用报纸裹着。他蹲下去捡,我这才看见他后颈晒得黢黑,脖子和衣领之间有一道白印子。那地方我小时候最怕——他低头解皮带扣的时候,脖子后面就是那道白印子,我一看就哆嗦。
他把鸡蛋塞我书包侧兜里,说:“路上吃,别买站台上的,贵。”
报到处排队,他把卡的事又说了一遍:“头一年的学费我直接划走了,剩下的是你每个月的生活费,你自己匀着花,别头两个月花冒了,后头啃馒头。”我妈在旁边插嘴:“这钱凑得——”他咳嗽一声,我妈就不往下说了。
我当时没多想,真没多想。就觉着这钱八成是家里拆迁分的,或者他跑货运这些年攒的。他打我是真打,小学二年级我偷拿他五块钱买辣条,他用拖鞋底抽我手心,抽了十几下,肿了三天。四年级我数学考六十二分,他让我跪在客厅把卷子抄三遍,我妈在厨房洗碗,碗碰碗的声音比平时大,人没出来。初一我跟同学打架,人家家长找到家里,他当着人家面踹了我一脚,晚上又把我叫到阳台上,让我说错哪儿了。我说:“不该动手。”他说:“不对,是不该打输了还让人找家来。”我一直觉得他这人浑,讲不出道理。
去年暑假我去镇上快递点帮忙分拣,挣了两千四。回家跟我妈显摆,我妈说:“你留着自己花。”他在里屋听见了,出来说:“交家里一千,剩下随你。”我交了,心里老大不痛快,觉得他连我自己挣的钱都惦记。
那天报完到,他跟我妈要赶下午火车回去。我送他们到校门口,他走几步又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个东西塞我手里,是个用皮筋扎着的塑料袋,里头一卷零钱,五块十块的,厚厚一沓。他说:“这钱家里不知道。拿着应急,别跟家里说。”
我攥着那卷钱站那儿,看他小跑着去追我妈,跑起来左肩膀有点塌,那条胳膊拎行李拎的。
回宿舍我把卡和那卷零钱放抽屉里,隔了两天才想起来去查余额。学校里头有台ATM机,我插卡输密码,屏幕上跳出个数,我愣那儿了——十八万三千。比他说得多三千。
放寒假回家,我妈才告诉我,那钱里有一半是他这些年跑长途攒的,另一半是把家里那辆旧货车卖了。卖车的事他没提过。寒假我见他骑个电三轮去镇上拉货,车厢里铺了块旧棉被,怕货磕了。
年三十晚上吃饺子,他喝了两盅白酒,脸红了,跟我妈说:“明年开春把东屋收拾出来,暑假回来住着宽敞。”我妈说:“东屋那暖气片得换。”他应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个计算器按了半天,说:“换,换个大的,怕冷。”
我坐旁边听着,突然想起来报到那天他问过我学校冬天冷不冷。我当时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后来在宿舍翻那卷零钱,发现里头夹着张超市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笔画——“钱不够了打电话,别省饭”。小票上的日期,是我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