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孩子确诊糖尿病!我同事家闺女今年十一,上五年级。上个月学校体检,老师说孩子血糖偏高,让带去医院复查。她媳妇没当回事,说小孩子哪有这毛病,八成是早上喝了甜豆浆。
我同事当时也没往心里去,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那几天他手头正赶一个项目,晚上回家闺女都睡了,媳妇在客厅刷手机,两口子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复查的事就那么搁着,搁了快一礼拜。他后来跟我说,那几天闺女写作业老揉眼睛,他还吼过一回:“坐直了写,别老趴桌上,眼睛还要不要了。”闺女没吭声,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又揉了一下。
后来是学校老师又打了一遍电话,说体检报告上那个数值超得不是一星半点,建议尽快去。我同事这才觉得不对,跟媳妇说:“要不周六带她去看看吧,别真有事。”
他媳妇还嘟囔:“能有什么事,我上网查了,小孩血糖高点正常,长身体呢。”话是这么说,周六还是去了。
那天我同事没去,他媳妇带的。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媳妇电话打过来,声音不太对:“你下午请个假来医院吧,医生让住院。”
他撂下筷子就往医院跑。到了之后媳妇在走廊站着,眼圈红的,手里攥着一沓单子。闺女坐在走廊长椅上,还拿着他媳妇的手机玩消消乐,看见他还笑:“爸,医生说我得在这儿住几天。”
我同事说他当时腿就软了。他问媳妇:“到底怎么回事?”媳妇把单子递给他,手指头点在“糖尿病”那三个字上,指甲盖都在抖。
“医生说,空腹血糖十几,酮体也高,得赶紧住院调。”他媳妇说到这儿,嗓子眼跟塞了棉花似的,“我寻思就是甜豆浆……”
我同事没接话。他蹲下来问闺女:“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哪儿不得劲?”
闺女歪头想了想:“就是老渴,一天喝好几杯水,夜里老起来上厕所。还有上课看不清黑板,我以为近视了。”
他媳妇在旁边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些症状她其实都见过——闺女每天抱着水壶不撒手,她说过:“别喝那么多凉水,回头肚子疼。”夜里闺女起来上厕所,她还嫌吵,说过:“你少喝点水能咋地。”她把那些都当成小孩的臭毛病。
住院那几天,我同事说他媳妇跟变了个人似的。护士来教打胰岛素,她拿个本子一条一条记,字写得比当年考试都工整。闺女第一次自己扎针,手哆嗦,扎两下没进去,哇一声哭了。他媳妇别过脸去,以前她早吼上了,这回没吭声,自己躲到卫生间待了五分钟。
出来之后跟闺女说:“没事,妈给你扎。你看着啊,就疼一下下。”
闺女抽着鼻子把胳膊伸过去。他媳妇捏着针,手倒是没抖,可扎完之后背过身去,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手心。我同事说那一瞬间他才注意到,媳妇这几天手心一直潮乎乎的,攥过的单子上都是汗印子。
出院那天,护士交代了一堆,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一天测几次血糖,针头多久换一回。他媳妇拿手机录音,录完了又怕记不住,追着护士问:“那个面条,荞麦的行吧?水果是不是一点都不能碰?”护士走了之后她坐在床边愣了半天,说:“早知道早来了,拖了这一个礼拜,我真是……”
话没说完,自己打住了。
后来有一天我去他们家送材料,茶几上摆着个血糖仪,旁边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密密麻麻记着几月几号几点、吃了啥、餐前多少餐后多少。本子旁边搁着一盒甜豆浆——就是学校门口小卖部卖的那种。我顺嘴问了句:“还买这个?”
我同事媳妇说:“买的,我自己喝。”
她顿了一下,又说:“以前每天早上给她灌一壶,说喝了长个儿。现在我一看见这玩意儿就想起那天老师打电话……”
话没说完,闺女从屋里探出头:“妈,我饿了。”
她立马站起来:“饿了?想吃啥?妈给你算算碳水。”
闺女:“想吃面条。”
她妈:“面条行,妈给你煮荞麦的,少煮点,回头测一下。”
我同事坐沙发上没动,等闺女缩回屋了,他才低声跟我说:“现在家里做饭跟做实验似的,盐几克、油几克,都拿小秤称。昨天煮个西红柿鸡蛋汤,她妈拿量杯搁那儿量水,我闺女站旁边来了一句,说她妈以前做饭跟喂猪似的,现在跟做化学实验似的。”
他说这话时嘴角咧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我注意到他手上那个血糖仪盒子旁边,还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后来趁他去接电话,我扫了一眼,是那个本子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就写了一行字,他媳妇的笔迹:“今天闺女说,妈你别老盯着我,我又不是犯人。”
底下空了大半页,没写别的。
那天我走的时候,他闺女在门口换鞋,准备跟我一道下楼扔垃圾。我看见鞋柜上搁着半瓶没喝完的可乐,闺女顺手拿起来要扔。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拿过来我看看多少毫升。”
闺女把瓶子递过去:“就剩个底儿了。”
她妈看了一眼:“底儿也不行,倒了。”
闺女没顶嘴,往垃圾桶里一丢:“知道啦——”
那语气跟她妈以前冲她嚷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