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有个单亲妈妈，娃才一岁，日子过得紧巴巴。有一天她在群里发消息：谁家卖纸箱、瓶子可以喊她来收，谁家要搞卫生也可以联系她。

群里沉默了几分钟。有人回了个“好的”，后面跟了一排复制粘贴的“好的”。我当时正陪孩子写作业，扫了一眼就把消息划过去了。

过了一礼拜，家里攒了一摞快递纸箱，阳台堆不下。我想起她，在群里@了一下。她秒回：“姐，我马上来，十分钟到。”

来的时候推着一辆旧婴儿车，车筐里坐着个娃，脑袋上顶着个毛线帽，帽子上沾着点灰。她看着比我想的年轻，头发随便扎了个揪，手背上裂了两道口子，指甲缝里还有黑泥。

“纸箱在哪儿？我直接弄。”她说话带点外地口音，语气不怯，跟在自己家似的。

我指了指阳台。她弯腰拆箱，手指头抠进胶带缝里一扯，三下两下压平一个。叠了四五个我才发现，她每压平一个都用脚踩住边角，折得整整齐齐，跟机器压的似的。

“你以前干过这个？”

“在服装厂踩缝纫机，裁布裁惯了，手闲不住。”她头也没抬，“姐你这胶带缠得真结实，一般人拆不开。”

我笑了，蹲下来帮她一起拆。娃在车里哼了两声，她从兜里摸出个磨牙棒塞过去，手没停。

“你一个人带娃，咋想起来收废品？”

“咋说呢。”她直起腰，把一摞纸箱搬到门口靠墙放好，“娃喝奶粉，一个月不少钱。收废品不用本钱，时间也自由。搞卫生也行，就是得等娃睡了才能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报菜名。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接了，没喝，先拧开盖子往娃嘴里倒了一点。娃呛了一下，她赶紧拿袖子擦。

“要不你帮我搞一次卫生？下周我出差，家里得收拾一下。”

她眼睛亮了一下：“行，姐你说个价就行，我不挑。”

那天她走的时候，把纸箱捆了两大摞，用一根旧电线扎紧了，往婴儿车底下一挂，一手推车一手扶纸箱，歪歪扭扭地下楼了。我站在门口看她等电梯，她突然把车停稳，弯腰从地上捡起别人家扔的一个快递盒，夹进纸箱缝里。

电梯来了，她冲我摆摆手：“姐回吧，下周我来搞卫生。”

出差回来，家里确实干净。灶台擦得能照见人影，冰箱里剩的半颗白菜被切好装盒了，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姐，厨房抹布太旧了，我用你家旧毛巾剪了一块。钱不用给了，你给的那袋纸箱就够。

我看了眼阳台，她把积攒的快递纸箱全拆好叠整齐了，旁边还放着三个压扁的矿泉水瓶。我都没让她收这些。

再后来，我晚上倒垃圾，在垃圾桶旁边撞见过她两回。

第一回是晚上九点多，她推着车，娃在车里睡着了，她蹲在垃圾桶边上拆纸箱。那天没月亮，她就靠路灯那一圈光，手快得很，三两下拆一个。

“姐。”她看见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家纸箱没拆干净，我顺手弄一下。”

第二回是周末早上，她正往车上装纸箱，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手里攥着几个瓶子，正跟她推让。

“你收你收，专门给你攒的。”

“阿姨，您自己卖呗，我这儿够多了。”

老太太硬是把瓶子塞进她车筐里：“你一个人带个娃，别跟阿姨客气。”

她没再推，低着头把瓶子码好，说了句：“那我给您扫个地吧，我看您门口落叶挺多的。”

老太太愣了下，笑了：“你这孩子。”

上周群里有人问她收不收旧衣服。她回：“收的，干净的就行，我挑一挑，能穿的留给娃穿。”

有人发了句：“你还给娃穿旧衣服啊？”

她回：“咋不能穿？我小时候穿的都是我表姐的，暖和就行呗。”

群里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发了句：“我家有俩柜子要清理，你来挑吧，挑剩下的再给旧衣回收。”

后面跟了一串“我家也有”。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划了好几屏，找到她最开始发的那条消息：谁家卖纸箱、瓶子可以喊她来收，谁家要搞卫生也可以联系她。

就这一句话，连个表情都没带。

后来我每次拆快递，都把纸箱压平了放在门口，胶带撕干净，边角折进去。她来拿的时候我从来不喊她上楼，就搁在门外面。她拿走了也不在群里说，但我门口的地垫每次都被她摆正了，边角对齐着墙缝。有一回我特意没摆，第二天出门一看，地垫端端正正，跟拿尺子量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