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龙王们
秋冬之际,番薯可上桌了,作为杂粮,几乎每天都吃一二根小番薯。
对于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人们来说,番薯,太普通了,谁家自留地上不种?连生产队旱地作物中,也是主打。番薯是饥饿年代代替粮食的主要食物,也是少了挨饿、多了犯腻的主食,最令人讨厌的是,吃多了,就令人反胃作酸。这真是,要说爱你不容易。
田边地头,可种番薯的地方很多,而且番薯生命力极强,好养活,下雨天把番薯藤抛在地上,它即生根发枝,野天野地地疯长起来。但种番薯,工序不简单。首先要剪下番薯藤,整整齐齐码起来,放在大畚箕里,最好在下大雨天气,冒大雨,戴斗笠,穿上雨衣或蓑衣,去开垦好的番薯地里扦插。去黄泽街上买卖番薯藤,也一定要挑选下雨天才有生意。扦插好以后,如果连日天晴,就要挑料皮桶担,掼了浇勺,去山地里浇料灌溉。如不小心,干旱死了,也没得收成。长大了,番薯藤长过地坎,就要及时拔草削草翻藤,如果让藤扎进地里,则根部无力,也没有收成。翻藤一般要好几次才行。
到了秋天,番薯可掏了,则要带上大铁䥊(音扎),挑了大畚箕或箩筐去。掏番薯是体力活,先割去番薯藤,再掏,掏起番薯来,如开垦土地一样,挥汗如雨,而且还要小心,不能把地下番薯掏破。一般小番薯,掏掏简单,如果遇到岗头白,像地瓜一样大,那是容易掏破的。掏回番薯,一掏一担,那担子也是沉重的。大畚箕挑一担回来,已经够累了,一般天黑了,要摸黑回家,要过下岭头(下坡),或过田缺口,那是十分不易的。如果是两箩筐,那是连小箩筐也挑不动,非得壮实的好劳力才行。
番薯掏回家,后续工作也极费时费力。当时,最多的,是要刨番薯丝,连夜将番薯洗净、削皮,放在大铁刨上,一层层刨成丝,把番薯丝刨在箩筐里,满一箩筐,或一担,第二天趁天晴及时晒干。刨番薯丝有时到半夜,瞌睡虫来,手也当番薯刨去,当即鲜血淋漓,与今天有茶农炒龙井茶至半夜不小心受伤一样。番薯丝是农闲时煮汤当米饭充饥,但少少吃点,是好的,如果当饭吃,那实在太不好吃了。吃了空溜溜,胃也不舒服。但以番薯丝粉做麦果头,蒸了吃,味道不错。一次我读小学,去丫叉坑参观煤矿,带的中饭,就是以番薯丝粉做的麦果头。
其次是磨番薯粉,要洗净,放在石磨里磨成粉。那时农村里,家家户户都有石磨。有谜语说,奇古介该,磨车水碓,即指两人配合磨磨,牵动配合的场面,如拉大锯解木板一样。三是做番薯胖,那是正月里当回货用的。当时,农村里,家家户户都要做番薯胖。将番薯煮熟,捣糊,加上芝麻、桔皮,再摊在做番薯胖的木头架子上,然后放在养蚕用的竹编的圆形箉上,箉读宅。下面要铺上干稻草。那时,一般天已寒了,早晨要下霜了。早上将番薯胖(其实只有炒熟了才叫番薯胖)晒出去,晚上收回,手指头也冷得发痛了。炒番薯胖要用粗沙子,在铁锅内炒才好。要炒熟,又不能炒焦,火候要拿捏得恰到好处才好。当然,番薯胖太普通了,炒得再好,也不讨小孩喜欢。一般总是别的回货吃完了,才吃番薯胖。
炒熟的番薯胖。
最值得一说的,还是番薯当点心或当饭,这才是它的本色。是将原生态的生番薯洗净,放在铁锅内煮,放少量水,把水烧干,再烧得有番薯香透出来,最好要烤得焦焦的、黄黄的,趁热现吃。当然番薯的品种要好,最好红皮的或黄心番薯,小小的,整个吃,淀粉要多,要干干的、粉粉的、甜甜的才好吃。除了品种好以外,还要土质好。我村远在三五里外有个东湾地块,在眠牛弄水库边,土带沙性,种番薯特别好吃。凡去东湾掏番薯,生产队长通知,因来回太远,中午在东湾边的山厂人家借灶头烧番薯当中饭吃,可以吃个饱,男女老少都可参加。当时也有一定诱惑力,故出工的人比平常多些。后来生产队实行责任制,大米饭也有得吃了,生产队去东湾掏番薯或干别的农活,可去那里烧白米饭吃了,还有红烧肉佐餐,那吸引力更大了。
吃惯番薯的人,从不把番薯当珍品的,我也如此。虽然放学回家,因饥饿,也会从镬内取两根冷番薯当点心,然后去生产队分稻草,但每到青黄不接、以番薯当饭时,母亲总会为我在煮番薯的锅内,蒸一小碗米饭,算是额外待遇,哥哥们都没有这待遇。
后来生活好起来,偶尔去大酒店用餐,总有番薯玉米上桌,少少吃点,还是好的。还不至于看到番薯反胃的程度,但要说番薯是好货,还是不能苟同。如我三哥,比我出生早三四年,属鸡的,经历过暂时困难年代,每天食堂里吃稀粥,后来至老都不吃稀粥了,实在太倒了胃口。而我对番薯,倒还不至如此恨之入骨。
荐稿人孟小爱,推荐语:本文以闲话笔法铺写番薯,牵起一长串乡土记忆。农事细节饱满鲜活,处处带着浙东乡村独有的烟火与苦甜。作者不刻意美化旧时光,坦然写出当年吃到反胃的腻,又留住烤薯那一缕诱人焦香。语言朴素松弛,方言与日常叙事相融,在一粥一薯之间,记下生活的变迁,温厚真切,读来如听故人漫话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