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新闻客户端翡翠远山
七月的太阳，骄横地炙烤着一切。
师父的眉头快拧出水来，“从没见过你这么笨的学生，还是个数学老师呢！”
我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亮亮在旁边手足无措。
这样的学车画面，隔了多年仍不时地在我脑海回放。
我考了两次驾照。
亮亮是我的学车伙伴，也是关系很铁的同事。师父是他母亲的小姐妹，烫一头时髦小卷发，笑起来眉眼弯弯。
在场地学车的第二天，师父让我们每人将移车入库过一遍。
轮到我时，因为紧张，我的手脚都在颤抖，脑子也晕沉沉的。不知怎的，车子忽然快速向前。师父在不远处大声地吼：“刹车呀，快刹车！”
眼看着车子冲向围墙，我的脚却怎么都踩不住刹车，离合器也在慌乱中松开。即将撞上南墙的瞬间，我终于踩中了刹车。“嘎——”车子在一块凸起的石板上停下。师父和学员们都围了上来。我呆坐在车上，死死地握着方向盘。
师父们用千斤顶把车拉了出来——除了前灯并无别的损伤。亮亮温和地对我说不要紧。师父也只是轻轻地责备了几句。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九选三，别人怕过圆饼（过连续障碍），我却怵S线。其实，我怵的是“方向”。说到方向，这儿得插个小故事。七八岁时，我们刚搬到新家，母亲让我去弄堂口买几根油条。回来时，我找不到入口了。看着周围几个弄堂口哪个都像，又哪个都不像。竹签上的油条都要软塌了，我还是确定不了是哪个口子。灵光一闪，想起油条摊正对的弄堂里，住着大舅舅一家。救兵搬来了，舅妈领着我回了家。回头看，我家就在油条摊左手边第二支弄堂，可我当时愣是找不着。这事后来在亲戚中传成了“美”谈。
移车入库、侧方停车、过圆饼等，师父教的是教练中通用的方法——定点、定圈。她在车上做了许多标记，教我们开到什么位置，看哪个点，方向盘打几圈，只要严格按她的教法，就能成功。这套方法是教练们摸索出来的“土方法”，应试味道重，但适合我。我自嘲为笨鸟，抓住一切时机背口诀，记标记，练手感。方向盘又重又僵，我柔软的手心磨出了一层坚硬的茧子。
第一次考试，移库和侧方停车我都一次性过了。抽考的限宽门，平时练习大多顺利，但那天偏偏就出了问题。上车后我深吸一口气，一丝不苟地照师父平时教的方法操作。岂料，考官皱了皱眉，提示我挂另外的挡。可是师父一直教我这么挂挡的。怎么办？脑子飞转了一圈，我还是照平时练的方法继续。耳边一声怒喝，“不合格！下去。”我来不及为自己辩解，就连滚带爬地下了车。
还有一次重考机会。
我战战兢兢地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厢内还弥漫着考官未散尽的怒火。我屏住呼吸，上坡起步。“下去，不合格。”屁股还没坐稳，我又被“踢”下了车。猛然醒悟，自己忘记打转向灯了。这可是平时练习中从未犯过的错误。
我一脸沮丧地向师父讲述考试经过。师父说，在考场得一切听从考官。
“你呀，就是一根筋。”在师父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中，我的第一次考试，草草收场。
我不想再考第二次了。但亮亮说，已帮我联系好所有补考事宜。
这次我抽到的是S线，大家都为我舒了口气，因为这是最容易过的项目。只有我自己最清楚，但凡与方向有关，对我都是难的。果不其然，我才打了几把方向盘，考官就微微蹙起了眉头。我心一下缩紧，想着又要黄了。随即又坦然，本来就是因为亮亮的好意才二考的。于是平心静气地走完了全程。我没听清考官低声嘟囔了什么，但他最终让我过了关。
驾照到手时，我反复摩挲着小小的本子，真想狠狠地亲它一口。
老胡开始张罗着让我“实战演练”。家里的车是自动挡的，不用踩离合器，不用换挡，确实容易得多。但我胆小心粗没有方向感，心里毫无底气。第一次上路，我全程开三十码，车后喇叭声不断，仿佛还夹杂着抱怨声。经过环岛时，我忘记打转向灯了，老胡一提醒，我慌了神，猛踩油门。在他焦急的叫停声中，我又乱打方向，车子几乎失控。等车终于停稳，我脸色煞白地下来，闷声坐到了后排。
半年后我答应老胡再试试。那天开了很长一段路都挺顺，我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可是当高大威猛的自卸车靠过来时，我瞬间成了“怂包”。脚底的刹车踩得绵软，车子慢慢地向自卸车靠拢，越来越近。危急关头，老胡大喝一声，把刹车踩到底。我如梦初醒。差一点重演了“千斤顶事件”，然而这次是在马路上。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只笨鸟很难飞起，开车的念头彻底熄灭。
多年后，亮亮无意中告诉我，在“千斤顶事件”的现场，他曾暗搓搓地想，以后女人的车能不坐就不坐。我笑了，这是“笨鸟”做“缩头乌龟”最好的理由。
我从未怨怪师父骂我笨，倒是牢牢记住了她教过的两句话。她说开车时，只有眼睛看得远，车子才能开得直。她还说，开车的人耳朵要灵，得处处留心，才能不慌不忙。我没有真正开过车，但这两句话在平常生活中，让我一直受用。如此，也很好。
荐稿人孟小爱，推荐语：作者以细腻质朴的笔触，记录自己笨拙学车、屡遇波折的真实经历，以学车小事照见人生体悟，立意真切通透。全文叙事鲜活生动，撞车惊魂、考场失利、上路忐忑等细节真实治愈，烟火气息十足。文字平实温柔、真挚不矫饰，将自卑、窘迫、释然的心境层层铺展。文末借师父箴言升华主旨，跳出学车琐事，提炼出望远前行、留心处世的人生智慧，小事件承载大格局，余韵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