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儿子和儿媳闹离婚，在去民政局的路上，儿媳突然就觉得不舒服，又是恶心又是呕吐。儿子吓一跳，赶紧把车停路边，拍她后背：“咋了？吃坏东西了？”儿媳白着脸摆手：“没事，可能早上没吃对。”

儿子没接话，手搁她后背上，隔了两秒才收回来。双闪啪嗒啪嗒响，一辆电动车擦着后视镜过去。儿媳弯腰缓了好一会儿，从包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嘴：“走吧。”

儿子没动，手指头去抠钥匙圈上那块磨得起毛的塑料皮。

“民政局一会儿该排队了。”她把纸巾攥手里，没看他。

“你这样子开不了车。”儿子把钥匙拔了揣兜里，“前面有个诊所，去瞅一眼。”

儿媳想说不用，儿子已经推门下去了。她跟在后头，脚底发虚，进门时手在肚子上搭了一下，很快拿开。诊所不大，白墙上贴几张褪色宣传画，五十来岁的女大夫正低头织毛衣，见人进来把毛衣往桌上一搁：“咋了？”

儿子说了情况。女大夫看儿媳一眼：“最近例假准不准？”

儿媳没吭声，眼睛盯着门口台阶上的烟头。儿子站旁边没回过神。大夫也没追问，开了单子让去后面查。听说这种小诊所验孕就是试纸一测，几分钟出结果。儿媳进去那会儿，儿子在外头把墙上“孕妇注意事项”看了两遍。

儿媳出来手里捏着化验单，脸上看不出啥。女大夫扫一眼：“怀上了，大概四十来天。恶心正常，头三个月注意点。”

儿子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儿媳把单子叠两折塞进包里：“走吧。”跟刚才在车上说的一模一样。

出了诊所门，太阳从楼缝晃过来。儿子走两步站住：“你刚才是不是就知道了？”

“知道啥。”

“知道可能是怀了。”

她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儿：“我上个月就没来。想着今天办完事再去查。”

儿子嗓子发干：“那你咋不早说？”

“早说啥？”她声音平得很，“你妈天天念叨我肚子没动静，你听进去了。我说可能怀了，你信吗？你只会觉得我找借口不去民政局。”

儿子被噎得没词儿。那阵子他妈三天两头打电话，话里话外“人家隔壁媳妇进门半年就有了”，儿媳听两回，第二回把碗搁桌上进了卧室。儿子没跟进去，坐客厅扒完一碗饭才想起该说啥，那会儿说啥都晚。

两人在路边站了会儿。儿子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那今天不去了。”

“单子都约好了。”

“改天。大夫不是说头三个月注意点？你先回家躺着，我去超市买菜。”

儿媳看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会买菜？”

“不会买还不会问？”儿子走一步又折回来，“你想吃啥？”

儿媳没答，抬脚往前走，走几步扔下一句：“先别跟你妈说。”

“瞒着？”

“等稳当了再说。你妈那嘴，知道了明天就能传遍小区。到时候有个闪失，又成我的不是了。”

儿子跟在后头，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她往包里塞水，塞了两回才塞进去，手抖。他那会儿以为她铁了心要离婚，紧张得手抖。现在想想，许是不敢说。

回到家儿子去了趟超市，买了排骨青菜，还拎了兜苹果。儿媳歪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看。儿子把东西搁厨房，过来蹲沙发边上：“化验单给我看看。”

“包里，自己拿。”

他翻出来，字不大，看半天没全看懂，就那个“阳性”最显眼。按原样叠好塞回去：“你这回可把我吓够呛。”

“吓你啥？”

“路上你吐那样，我以为你身体出啥大毛病了。真查出来有啥事，你也不说，先跟我去离婚？”他蹲那儿没起。

儿媳过好一会儿才说：“你起来，腿不麻啊。”

儿子站起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空。电视里正放洗衣粉广告，儿媳把遥控器摸过来摁小：“排骨别搁太多酱油。”

“我压根不会做。”

“那你买啥排骨。”

“超市大姐说孕妇喝汤好。”

她把脸扭到沙发靠背上，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儿子分不清哭还是笑，没敢凑过去看。后来他说起这事，说自己蠢得跟啥一样，连排骨要不要焯水都得打电话问。

当天晚上他妈果然打电话问离了没有。儿子看了儿媳一眼，她正端着碗喝汤，头都没抬。儿子对电话说：“今天没办成，她身体不舒服，改天再说。”

那头问啥病。儿子说：“小毛病，歇两天就好。”

挂了电话，儿媳把碗往桌上一搁：“你妈信了？”

“信不信的，反正糊弄过去了。”

儿媳拿纸擦擦嘴，站起来收碗，经过他身边时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劲儿不大，跟拍灰似的。儿子坐那儿没动。

他后来老想起那动作，想不通啥意思。是说他今天表现还行，还是说这事没完，只是暂时搁下了。也不敢问。那碗排骨汤，她喝了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