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病逝后，我每月给乡下的公公转两千五，转了整整两年。公公上月也走了，丧事刚办完，我正要把车倒出院子，大姑姐从堂屋追出来，拍我车窗：“弟妹，你先别走，爸那屋的欠条得说清楚。”

我脚底下刹车没松，手还搭在挡把上。大姑姐绕到车头前面，两手撑在引擎盖上，怕我跑了似的。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脚后跟还沾着院子里的泥。

我摇下车窗：“啥欠条？”

大姑姐喘着气：“爸床底下有个铁盒子，里头一摞纸，写的全是你的名。你跟我进屋看看。”

我熄了火跟她回去。堂屋条案上供着公公的相片，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旁边搁着半包没抽完的旱烟。大姑姐蹲下去，从公公那张老木床底下拽出个饼干铁盒，盖子上印着牡丹花，漆皮掉得斑斑驳驳。她掀开盖子推到我面前。

里头压根没钱。一沓裁得方方正正的烟盒纸，背面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大姑姐抽出最上面一张：“你看。”

我接过来。2022年3月，儿媳转2500，没花，存。字歪歪扭扭，“儿媳”俩字写得格外大。第二张，2022年4月，儿媳转2500，没花，存。第三张还是。

我：“每个月都记？”

大姑姐：“月月记。你转一回，他写一张。”她又从盒里摸出个塑料皮本子，翻开是存折复印件，每笔进账都用红笔圈着，“他压根没动这钱。头一年还自己去镇上银行存，后来腿不行了，让我家那口子替他去存。听说镇上银行离村里七八里地，来回一趟得一上午。存折上现在六万二。”

我想起丈夫刚走那会儿，头一个月转钱，公公打电话来：“你别给我转钱了，我自己有。”我没听，第二个月照转。他就不说了，每回转完，过半天发条短信来，就俩字：“收到。”我那时候孩子小，单位也离不开人，没工夫琢磨这俩字后面是啥意思。

我：“欠条呢？你说的欠条是啥？”

大姑姐从盒底抽出一张信纸，整整齐齐叠着，上头写：今欠儿媳王芳人民币六万元整。底下是公公的签名，按了个红手印。日期是上个月初，他走之前五天。

大姑姐：“你转了两年，一个月两千五，总共六万。爸一分没花，还自己添了两千，存折上六万二。他临走那两天把我叫到跟前，说这钱不能白拿你的。他说你一个人拉扯孩子，城里开销大，这钱他攒着是想还你，没等还上人就没了。他让我把这张欠条给你，说让你别怪他。那两千是爸自己添的，他说给孩子上学用。爸最后那几天老念叨你，说城里媳妇不容易，一个人带孩子还得惦记他。”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堂屋门口。院子里我那辆白车还打着双闪，刚才急着下车忘关了。后备箱里还有给公公买的两盒点心，没来得及拆。

我想起去年中秋回来，公公坐门槛上剥玉米，我往他兜里塞钱，他不要。我说：“那转卡里。”他点了头。后来他跟我说：“别转了，够花。”我当时以为他客气，说：“没多少，您拿着。”他没再吭声，低头剥玉米，剥了半筐，忽然冒出一句：“你比亲闺女还强。”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就是句客气话。

现在看着这张欠条，我才琢磨过来他那天说“够花”是什么意思。他不是不缺钱，他是觉得不能再拿我的了。

大姑姐：“弟妹，爸说了，这欠条你收着，钱他还不上了，让你别怪他。”

我没接话，又看了一眼铁盒。里头还有张纸，是最近一个月的，上个月三号，写着：儿媳转2500，存。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这个月没花了，给她留着。

上个月三号，公公已经躺床上起不来了。铁盒最底下还压着张超市小票，镇上那家小超市的，两盒点心，三十八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我后备箱里那两盒。公公托人捎到城里给孩子，孩子没舍得吃，我这次带回来想给公公尝尝，他没等到。

我把铁盒盖子扣上，放回床底下原来的位置。

大姑姐：“你这就走？”

我：“嗯，孩子下午还有课。”

车倒出院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大姑姐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铁盒盖子，光着的那只脚在泥地上蹭来蹭去——她忘了盖回去。

开出村口，我把车停路边，从兜里掏出那张欠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铅笔写的，浅得快看不见了：芳啊，别怨爸。

我攥着那张纸在车里坐了好一会儿。路边有个卖苹果的，喇叭里翻来覆去喊“十块钱三斤”。

如果是你，这张欠条，你会收着还是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