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板是个90后女的,一年挣两千多万。我给她开了三年车,她对我客客气气,我也本本分分。直到昨天,她在后座打了四个电话,我听完后一宿没合眼。第一个电话,打给银行。她声音很平:“我名下所有账户,从此刻起只进不出。”
我当时正等红灯,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她脸上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啥。就是右手把手机从左手换过去,又换回来,来回换了两回。这个动作她平时没有。
第二个电话拨得很快,号码像就在最近通话里搁着。
她:“李会计,这个月工资今天发,所有人的。”
停了一下。
她:“我那份先不用。对,就这么办。”
我握着方向盘没吱声。工资今天发,她自己的往后压——这个顺序听着不对劲。我当时也没多想,就是心里头硌了一下,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大,但走路的时候老能感觉到。
第三个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
她:“材料准备好了吧?今天递。”
对面说了句啥,她手指在后座扶手上敲了两下。
她:“所有该封的账户、该保全的资产,一个都别漏。”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她:“他敢动,我就敢接。”
车里安静得只剩胎噪。我假装看后视镜,瞟见她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又端端正正放回膝盖。就那么一下,手心是湿的。
第三个电话打完到第四个电话之间,空了大概有两分钟。她没拨号,就盯着手机屏幕看。我从镜子里看见她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得很慢,像在翻什么东西。然后锁了屏,抬头看窗外。
那会儿刚过了一个路口,路边有家早餐店,蒸笼摞得老高,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她:“小王,你吃早饭了没?”
我说吃了。她嗯了一声,又扭头看窗外。我当时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怪——她自己都火烧眉毛了,还惦记我吃没吃早饭。现在想想,不是怪。是她那会儿需要说点跟正事不沾边的话,把心里的东西往下压一压。
第四个电话拨到一半她锁了屏,盯着手机看了大概一分钟才重新拨出去。
她:“妈,晚上我回去吃饭。”
声音跟前面完全不一样,软了好几度。
她:“嗯,就想吃你做的排骨。别搞太多菜,就咱俩。”
挂了电话她靠着后座看窗外。我调后视镜,看见她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很快,抹完就开始翻包找润唇膏,对着小镜子涂了两下。手不太稳,蹭到嘴角外面一点,拿指尖抹了重涂。涂完又拿小镜子照了照。
她:“这破口红,沾牙上了。”
我差点没绷住。她自己也笑了一声,很轻,就一下。
到地方她下车,关门前说了句。
她:“小王,明天可能晚点出车,等我电话。”
我:“好嘞。”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来回倒那四句话——账户只进不出、工资提前发、材料今天递、回家吃排骨。我翻了个身把枕头拍了两下,又翻回来。我琢磨这顺序:先卡住钱,再安顿人,然后把事办了,最后才顾上自己怕。一个人得把自己排多后面,才会在处理这么大的事的时候,把回家吃排骨放在最后一个电话里说?
第二天她九点半才打电话。
她:“来吧,去公司。”
上车后她跟没事人一样,电话照打消息照回,中间还问我“昨天回去没堵车吧”。我嘴上应着,心里头一直在琢磨要不要问点啥,到最后也没问。问啥呢?我一个开车的,说多了越界。
开到半路她突然开口。
她:“小王,要是哪天我不干这公司了,你记得提前给自己找好下家。”
我嘴笨,憋了半天。
我:“老板,你这不干得好好的嘛。”
她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笑了一下没接话,低头翻出口红对着镜子涂。我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楚,手还是有点抖,但她涂得很仔细,嘴角那里来回描了两遍。然后拿纸巾抿了一下,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搁在车门兜里。
那个小方块纸巾,我后来在车上看见好几回,她一直没扔。
公司里后来传出来一个说法,说她老公背着她拿公章在外面签了债,具体多少说不清。她那天下午是去法院递材料,申请财产保全。四个电话,一颗一颗钉子钉下去,先把自己和公司钉住了。
我听完没接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些钱的事。是她说“他敢动,我就敢接”的时候,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是跟她妈说“别搞太多菜,就咱俩”的时候,尾音抖了那么一颤。
三十出头的女的,打完所有该打的仗,回头惦记的也就是回家吃顿排骨。
你们说,她那管口红涂了两遍,到底是手抖,还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