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九十六岁,我妈脸上的那道伤,到死也没能结痂

心旅书单/ 文她走了,四个儿女终于松了一口气。岳母走的那天,刚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灵堂搭起来,唢呐吹起来,戏台子支起来

心旅书单/ 文

她走了,四个儿女终于松了一口气。

岳母走的那天,刚好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灵堂搭起来,唢呐吹起来,戏台子支起来。小儿子在乡镇工作,县里市里的领导来了一波又一波,花圈从院子里摆到了大门口。唱戏的扯着嗓子唱《鞭打芦花》,孝子贤孙们跪了一地,哭得撕心裂肺。

热闹得很,风光得很。

可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太太,您终于解脱了。咱们这些人,也都解脱了。

1

岳母活了九十六岁。最后那五年,她像个物件一样,在四个儿女家轮流住。

一个月一轮。有时候赶上年头月份短,或者月份长,还得掰着手指头算清楚,谁家少住了几天,下回得补上。

她不认人了。每次我去接她,她都用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眼珠的眼睛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我喊她“妈”,她没反应,嘴里咕噜咕噜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懂。

两眼没有光。真的,一点光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可她身体底子好啊,能吃。给她什么她都吃,也不知道饥饱。有一回在我家,一顿吃了六个大包子,撑得半夜直哼哼。吓得我媳妇再不敢多给,按顿按量地伺候着。

最怕的是她乱翻东西。明明刚吃过饭,她转身就去翻垃圾桶,翻出一块剩馒头就往嘴里塞。柜子里的饼干、桌子上的水果,但凡能吃的,见了就往嘴里填。有一回把我孙子藏的辣条翻出来,吃了半袋子,辣得满嘴通红,还是往嘴里塞。

大小便失禁。给她穿尿不湿,她就揪,揪下来撕得粉碎,说捆得难受。拉了屎从来不说,满屋子到处抹。最怕的是她藏,拿纸包起来塞到床底下、柜子后面。我那几年去她住过的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往床底下瞅。

那味道,说不出口。

2

我的大姐,亲大姐,今年虚岁七十九了。她自身生活都有点力不从心啊,可每次轮到照顾老母亲她没有一句怨言。

大姐一辈子心善,轮到岳母去她家住,她比谁都上心。可她自个儿有高血压,天天得吃药。那天她在厨房忙活,给岳母做饭,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岳母扶着墙,自己摸到了大门口。

门是开着的。她一脚迈出去,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大姐根本想不到老太太会自个跑出来,大冬天她已经躺在那儿好久起不来了。邻居路过,不认识这是谁家老太太,还以为是流浪的老人,打了110。

派出所民警来了,问了半天,老太太说不清自己是谁,家在哪儿。最后挨家挨户问,才问到我大姐那儿。

我后来想,如果那天老太太摔坏了,或者躺在地上时间长了,我大姐这辈子能原谅自己吗?

3

在大哥家住的那段日子,是最让我心里堵得慌的。

大嫂一身病,“三高” 严重,走路都喘。大哥爱喝酒,一天三顿,喝了就不管事儿。他们家住在三楼,怕老太太摔下去,就把她关在三楼顶上的一个小房间里。

那个房间,说是屋子,其实就是个搁杂物的。地上打地铺,铺一床旧褥子。老太太就在那地铺上躺着、坐着、爬着。

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摔了。不止一次。

有一回摔得狠了,脸上磕破了皮,血流了不少。没人带她去卫生所,就那么晾着。伤口结了痂,她又挠,挠破了再结。到死那天,脸上那块痂还在,黑红黑红的,像块永远好不了的疤。

我每次去看她,推开门,一股骚臭味扑面而来。她蜷在那地铺上,像一只被人丢弃的老猫。房间里没水,有时候一整天没人给她端碗水。吃饭就是一天送那么一回,半碗粥,一筷子咸菜,往她跟前一放,吃完拉倒。吃多了怕拉,所以就干脆让她饿着好些。

我媳妇给她买了好多换季的新衣服,春夏秋冬的,里里外外的,一包一包送过去。可大嫂不给她穿。

“穿那么好干啥?又不认人,穿给谁看?”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回。老太太走了以后,那些新衣服一件件从柜子里翻出来,吊牌都没拆。

4

你知道吗,每次轮到我们家,我媳妇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焦虑。收拾屋子,买这买那,嘴里念叨着“妈来了可得好好的”。可真来了,不到三天,人就熬得脱了相。

白天得盯着,怕她乱跑乱吃。晚上睡不踏实,怕她起夜摔着。那尿不湿,白天好说,晚上她揪掉,第二天早上准是一场“大战”——床上、墙上、地上,到处都是屎。

最怕她生病。不是心疼钱,是怕那个“万一”。万一老太太在我们家走了呢?万一别人说闲话呢?万一哥嫂弟弟妹妹觉得我们没伺候好呢?

我媳妇有句话说得我心酸:“接妈来,我盼着;送妈走,我也盼着。”

不光是我们,家家都一样。快到交接的日子,下一家就开始心神不宁。电话里问“妈这几天咋样”,听着是关心,其实是在掂量:来了自己能不能招架得住。

岳母手里有一千块钱,是我那老岳父留下的抚恤金,每月准时到账。谁接走岳母,谁就拿这个钱。

为这一千块钱,兄妹几个没少红脸。

“上个月妈在你们家,你们多住了三天,钱可没少拿。”

“那你们家过年接妈去,还拿了整月的钱呢,怎么不说?”

一千块钱,请个保姆连个零头都不够。可大家还是争。不争好像就吃了亏,争了又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5

岳母走的那天,很突然。

头天还好好的,喝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人就硬了。九十六了,也算是喜丧。

丧事办得真风光。大哥出钱请了戏班子,唱了三天三夜。小儿子常年在乡镇工作,人面广,县里市里的领导来了一拨又一拨,握着兄弟几个的手说“老人家高寿,是你们孝顺”。花圈摆得满院子都是,挽联上写着“福寿全归”“懿德长存”。

孝子贤孙们跪着哭,哭得震天响。

可我知道,那哭声里,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也知道,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几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都长长地出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

我一直在想,为啥呢?

人人都说长寿好,都盼着家里老人活到一百岁。可真到了那一天,老人躺在床上,不认人,不能动,拉尿不知,吃喝要人喂,儿女们脸上那点笑,就慢慢地没了。

岳母这辈子,养了四个儿女,拉扯大了一群孙男娣女。谁小时候没在她怀里撒过娇?谁没吃过她做的饭?她年轻那会儿,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给了孩子。老了老了,却成了没人愿意接的包袱。

是她变了?还是儿女们变了?

还是说,这人世间的情分,本就经不起天长日久的磨?

久病床前无孝子。这话我年轻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可我信的,不是儿女们不孝,是这事儿太难了。难到能把人心磨出茧子,能把眼泪磨干,能把那点子恩情磨得渣都不剩。

6

岳母走了快一年了。

那天我去给她上坟,碰上大嫂。她蹲在坟前烧纸,嘴里念叨着:“妈,你在那边好好的,想吃啥吃啥,没人拦你。”

我站在旁边,看见她烧完纸站起来,扶着腰,慢慢往回走。她也老了,一身病,走路都费劲。

我突然想,等她到了那一天呢?等我们到了那一天呢?

会不会也像岳母一样,被儿女们轮流伺候着,伺候着伺候着,就成了没人愿意接的包袱?

会不会也有一千块钱的抚恤金,成了儿女们争吵的由头?

会不会也死在腊月二十三,丧事办得风风光光,儿女们松一口气?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岳母走了,大家都解脱了。可这解脱里头,有几分是轻松,有几分是愧疚,有几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谁又说得清呢?

回去的路上,我看见村里又有人家在办丧事。唢呐吹得震天响,花圈摆了一长溜。

我问媳妇:“谁走了?”

她说:“东头张奶奶,九十三了。”

我没再问。

我只是想,九十三,也是高寿。可这高寿底下,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故事,大概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裹了裹衣服,往家走。

家里暖和。

咱们都喜欢听“长命百岁”的吉祥话。可长命百岁之后呢?谁来伺候?谁能伺候?伺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不是哪一家的事。这是咱们这个年纪的人,早晚要面对的题。

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经历,或者你的难处。就想问一问:这事到底是谁的错?还是说,压根就没错,只是人世间的情分,经不起天长日久的磨?你来说说。

(图片来自网络,侵权必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