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期无负
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金陵城飘着细密的雨。
曾国藩坐在总督衙门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尚未写完的信。信是写给左宗棠的,开头“季高仁兄大人阁下”几个字已经落墨,后面的内容却迟迟没有续下去。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半干,笔尖凝着一层薄薄的痂。
窗外有脚步声传来,是家仆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走近,隔着门帘低声禀报:“大人,左大人那边又派人来问,说西北军务紧急,前番所议之事,望大人速速定夺。”
曾国藩没有抬头。“知道了。让来人先歇着。”
脚步声退了下去。
他拿起笔,在砚台里慢慢蘸了蘸,又在笔洗里润了润,这才接着写下去。他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刻在纸上的。只是手有些抖了,写出来的横画带着轻微的波浪。
这封信他写了三天。写了撕,撕了写,到最后留在案上的只有开头那七个字。
二月里金陵的梅花开得正好。总督衙门的后园里有一株老梅,是当年曾国藩亲自栽下的,如今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他偶尔会让人扶着去看看那株梅,看它在寒风里绽出满树的白花,看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雨冲进泥土里。
他想起左宗棠第一次来金陵时的情景。
那是同治三年的事了。天京刚刚攻陷,太平天国的余烬还在江南四处冒烟。左宗棠从浙江赶来议事,两个人在后园的凉亭里坐了一下午。左宗棠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那天却难得地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一句:“涤生,你这园子太素净了。该种些花。”
曾国藩说:“素净些好。花多了,看不过来。”
左宗棠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曾国藩送左宗棠出衙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左宗棠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拱了拱手,转身上了轿。
曾国藩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知道左宗棠想说什么。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必说的话。
二月初五,雨停了。
曾国藩清晨醒来,觉得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他让人扶着坐起来,喝了一小碗粥,又吃了两片药。幕僚赵烈文来看他,说了一些军饷和吏治的事。曾国藩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闭着眼睛想一会儿。
赵烈文临走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人,左季高那边又来信了。”
曾国藩睁开眼。“说了什么?”
赵烈文把信递过来。曾国藩展开信纸,左宗棠的字还是那样,笔力遒劲,墨色浓重,像是用刀刻在纸上的。信写得很长,从西北的军情说到饷银的筹措,从将帅的调度说到粮道的疏通。最后一段写道:“弟以衰朽之躯,膺此巨任,日夜惶悚,唯恐陨越。所恃者,唯兄与诸君子遥相策应耳。”
曾国藩把信看了两遍。然后他笑了一下。
赵烈文很少见曾国藩笑。这个湘乡人一辈子都板着脸,像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头。但此刻他笑得有些不一样,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慨,还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欣慰。
“季高啊季高,”曾国藩轻声说,“你也有说软话的时候。”
他让赵烈文把笔墨拿来,想回信。但笔握在手里,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和左宗棠之间,从咸丰二年开始,到现在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间他们有过争执,有过龃龉,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不通音问。但此刻他想起来的事情,却没有一件是那些。
他想起的是咸丰四年,他第一次见到左宗棠。
那时候曾国藩刚刚组建湘军,在长沙练兵。左宗棠是湖南巡抚骆秉章的幕僚,名义上只是个师爷,实际上整个湖南的军政大事都要经他的手。曾国藩去拜访骆秉章,在巡抚衙门的签押房里,第一次见到了左宗棠。
左宗棠那时候三十出头,面色黝黑,颌下一部浓须,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文书,手里一支秃笔飞快地批阅着。曾国藩进来时,他只抬了一下头,连身子都没起,说了句“曾大人来了,坐”,就又低头去写他的东西。
曾国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当时左宗棠比他还小一岁,但看起来要老成得多。那份从容,那份旁若无人的专注,让曾国藩想起了一个人。
胡林翼。
胡林翼是曾国藩最好的朋友。咸丰二年,胡林翼向曾国藩推荐了一个人,说此人“横览九州,更无才出其右者”。那个人就是左宗棠。胡林翼在信里写道:“左季高,今亮也。”说他比诸葛亮还强。
曾国藩当时笑了笑,没太当真。但此刻他坐在签押房里,看着左宗棠埋头批文书的模样,忽然觉得胡林翼也许没有夸张。
左宗棠批完了一堆文书,终于抬起头来。“曾大人来,是为了湘军粮饷的事?”
曾国藩点头。
“我已经安排了。”左宗棠说,干脆利落。“每月拨银八千两,粮米五百石,由长沙水运到衡阳大营。另有火药、铅子若干,随粮船同去。”
曾国藩愣了一下。他此来确实是为粮饷,但没想到左宗棠已经办好了。
“季高兄——”他开口。
左宗棠一摆手。“不必客气。你练你的兵,我筹我的粮。你在前方打仗,我在后方筹饷。你我各司其职,不必相扰。”
那天从巡抚衙门出来,曾国藩在轿子里想了很久。他想起胡林翼的话:“左季高这个人,你要么不用他,要么就全用他。他是一把刀,刀锋朝外,你不把刀柄递给他,他就会割你的手。”
但曾国藩知道自己不是用刀的人。他更像是一块磨刀石,把那些锋利的、棱角分明的东西磨得圆润一些,光亮一些。他这辈子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让那些有才气的人能安安心心地做事。他用李鸿章,用胡林翼,用左宗棠,用所有能为他所用的人。他用他们,也在某种程度上——保护他们。
但左宗棠不需要他的保护。
这一点,曾国藩从一开始就知道。
二月初七,曾国藩的病情加重了。
他开始说不出话来,右手也渐渐不听使唤。幕僚们守在门外,家人们围在榻前。他的长子曾纪泽从北京赶回来了,守在父亲身边,一遍一遍地擦着他额上的汗。
曾国藩躺在榻上,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曾纪泽俯下身去,把耳朵贴近父亲嘴边。
“左……”他听见父亲说了一个字,很轻,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左……”
曾纪泽抬起头来,看着父亲。曾国藩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像是要把什么看不清楚的东西看清楚。他张了张嘴,又说了几个字。这一次曾纪泽听清了。
“左季高……那封信……”
曾纪泽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案上那封没写完的信,开头写着“季高仁兄大人阁下”,后面却是一片空白。
“父亲,”曾纪泽握住他的手,“我替您写。”
曾国藩摇了摇头。他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说:“不……等我……好了……我自己……”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暗,又亮了一亮。然后他把头偏向一边,闭上了眼睛。
二月十四日,曾国藩的病情稍有好转。
他让人扶着坐起来,把那封没写完的信又拿到面前。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提笔就写。字还是歪歪斜斜的,但他写得很快,像是要把这些话赶紧写完,怕来不及了。
“季高仁兄大人阁下:弟以孱弱之躯,久膺重任,日夜忧惧,唯恐不克负荷。近者病势日增,恐不能久侍左右。西北之事,唯兄是赖。兄之才,十倍于弟,兄之志,百倍于弟。弟所望者,唯兄能了此残局,为国家留一分元气,为天下留一分正气。弟虽死,无憾矣。”
他写到这里,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慢慢凝聚,又慢慢干了。
他又写下去:
“弟与兄相识二十年,中间离合不常,意见亦间有不同。然弟知兄最深,兄知弟亦最深。昔胡文忠公在日,尝谓‘左季高治军,天下无双’。弟初未深信,及见兄在浙、在闽、在陕甘,始知文忠之言不虚。弟性迂缓,兄性刚直,弟之短,兄能言之,兄之短,弟亦能言之。然弟从未以兄之短为短,兄亦从未以弟之短为短。此弟所以敬兄,兄所以恕弟也。”
他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看了一遍。然后他叹了口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里。
“把这封信,”他对曾纪泽说,“交给左季高。”
曾纪泽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父亲,要不要等您——”
“不。”曾国藩说,“现在就送去。”
曾纪泽出去了。曾国藩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这封信左宗棠能不能收到。也不知道左宗棠收到之后会怎么想。但他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说。
他和左宗棠之间,有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二月里曾国藩又写了三封信给左宗棠,每一封都比前一封短,每一封都比前一封更不像公函,更像是家书。他在信里问西北的天气,问左宗棠的旧伤,问军中将士的棉衣够不够厚,问粮道是否通畅,问左宗棠的家人是否安好。他像一个唠叨的兄长,把每一件能想到的事都问了一遍。
左宗棠的回信来得很快。第一封信里说:“兄病中犹念弟,弟感激涕零。”第二封信里说:“弟在军中,一切尚好,兄勿以弟为念。”第三封信里说:“兄宜善自珍摄,弟尚有待兄归田之日,与兄共饮一杯。”
曾国藩把这三封信放在枕边,每天都要看一遍。他让人把左宗棠历年来的信都找出来,按时间排好,从头看起。从咸丰二年到同治十一年,二十年,几百封信。有些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有些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纸。有些信里全是军务,有些信里也会有一两句家常。
他翻着翻着,忽然在一封信里看到了一句话。那是同治三年,左宗棠从浙江写来的。信里除了军务之外,还附了一句:“闻兄目疾未愈,弟在杭州觅得菊花枕一个,托人带上,兄试枕之,或能稍减痛楚。”
曾国藩记得那个枕头。他枕了整整两年,直到枕芯里的菊花全都碎成了粉末。他从来没有告诉左宗棠这件事。也从来没有告诉左宗棠,他后来让家人在园子里种了菊花,每年秋天采摘晾干,继续做枕头。
他把信合上,放在胸口,很久很久没有动。
二月二十九日,曾国藩又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只有一行字。
“季高,河西之战,兄筹之三月,今日方定。兄老矣,不能临阵,但能筹画。西北之事,兄在后方,弟在前方,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兄之所望于弟者,弟知之。弟之所望于兄者,兄知之。不必言说,不必言说。”
这是曾国藩写给左宗棠的最后一封信。
他把信封好,交给曾纪泽。“送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快些送。”
曾纪泽拿着信出去了。曾国藩靠在榻上,看着窗外的梅花。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又慢慢地落下去。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左宗棠说他园子太素净,该种些花。后来他种了梅,种了菊,种了桂。左宗棠每次来,都要在园子里转一圈,挑剔地说梅太瘦,菊太俗,桂太密。他听着,也不辩驳,只是笑。
那些花还在。种花的人不在了。
三月初一,左宗棠在兰州接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金陵来的,走了整整半个月。驿卒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快马。左宗棠拆开信,先看到的是信封上曾国藩的字。那字还是那样,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但左宗棠一眼就看出来,那字在抖。
他拆开信,读了一遍。
然后他又读了一遍。
信纸很薄,被他的手指捏出了印子。信上的字不多,他却看了很久。看到最后那两行“不必言说,不必言说”的时候,他的眼睛模糊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窗外。兰州的天空很高很蓝,西北的风沙还没有起,远处的祁连山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
那是咸丰十年,曾国藩在祁门大营,被太平军围了整整一个月。当时左宗棠在湖南,听说消息后,连夜派人送了一批火药和粮草过去。送信的人走的时候,左宗棠叫住了他。
“你到了祁门,”左宗棠说,“告诉曾大人一句话。”
“什么话?”
左宗棠想了很久。
“就说——‘季高在湖南,等人来打。’”
那个人把话带到了。曾国藩听了,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后来解围之后,曾国藩给左宗棠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湖南有人,吾无忧矣。”
左宗棠把曾国藩最后一封信放在案头,每天都要看一遍。他回了一封信,写了三页纸,密密麻麻的,从西北的军务说到朝中的局势,从粮饷的筹措说到将帅的调遣。写完了,又加了一段:
“兄信中所言,弟已尽知。兄之心,弟知之;兄之志,弟知之。兄不言,弟亦知之。西北之事,弟当尽全力,以副兄望。兄宜安心调养,待弟平定西北,当亲赴金陵,与兄一醉。”
他封好信,交给驿卒。
“快马加鞭。”他说,“不要耽搁。”
驿卒走了。左宗棠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那个驿卒翻身上马,扬鞭而去,消失在漫天黄沙里。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边的云彩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
他回到帐中,又拿起那封信看。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他的手忽然抖了一下。他把信纸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又像是怕被纸拒绝。
“季高,兄思弟久矣。”
左宗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三月初三,左宗棠在兰州大营中收到了金陵的急报。
驿卒冲进大帐的时候,左宗棠正在批阅军报。他抬起头来,看见那个驿卒的脸色,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驿卒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封信。信封上是曾纪泽的字。
左宗棠接过来,拆开。信只有两行字:
“家父于二月二十九日戌时薨于金陵。遗命不发讣告,不受赙赠,不作佛事。唯言:左季高当知我。”
左宗棠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帐外的风沙很大,打得帐篷啪啪作响。帐中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左宗棠的脸忽阴忽晴。
他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只有远处的篝火在风中明灭。他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无边的黑暗,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空了。
他回到帐中,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来。
他想写一副挽联。
写了撕,撕了写。写了十几遍,没有一副满意的。最后他把所有的纸都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空白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写下:
“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
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这二十四个字。他知道,这是他一辈子写过的最好的字。
他又拿起笔,在挽联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晚生左宗棠敬挽。”
他没有用“弟”这个字。他用的是“晚生”。这是他对曾国藩最后的敬意,也是最后的谦卑。
那天夜里,左宗棠没有睡。
他坐在帐中,把曾国藩这些年写给他的信一封一封找出来,按时间排好。从咸丰二年到同治十一年,二十年,几百封信。他一封一封地看,看得很慢。看到好笑的,他笑一下;看到感慨的,他叹一口气;看到那些平淡如水的问候,他忽然觉得那些平淡里藏着很多东西。
他看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拿起那封信,走到帐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的祁连山在晨光中慢慢显出轮廓,像一道巨大的、沉默的屏障。
他把信举到眼前,对着初升的太阳,看那最后一行字:
“季高,兄思弟久矣。”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然后他回到帐中,叫来亲兵,吩咐备马。
“大人要去哪里?”亲兵问。
“去金陵。”左宗棠说。
“大人,西北军务紧急——”
“我知道。”左宗棠说。“但我要先去送一个人。”
他翻身上马,向着东方疾驰而去。身后是漫天的黄沙,身前是千里迢迢的路。他骑得很快,像是在赶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约会。
他跑了一天一夜,跑到第三匹马倒下的时候,他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一片空旷的戈壁滩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沙,只有天。
他忽然勒住马,仰天大笑。
“涤生!”他喊,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涤生!你赢了!你他娘的赢了!”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眼泪混着沙土,糊在脸上,像是抹了一层泥。他坐在马上,任由那匹马慢慢地走,任由那风沙吹打着脸,任由那眼泪流下来,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和曾国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曾国藩对他说:“季高,你我同为湘人,当同心协力,共扶社稷。”他当时哼了一声,没接话。但他在心里记下了。
二十年。他们一起走过了二十年。有争吵,有猜忌,有很久不说话的时候。但到最后,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世上,能懂你的人,只有那么一两个。
曾国藩死了。他永远不知道,他死之后,左宗棠在戈壁滩上为他哭了一场。
他永远不知道,左宗棠把那副挽联刻在了西北大营的辕门上,每天进出都要看一眼。
他永远不知道,左宗棠后来平定西北,收复新疆,每打一场胜仗,都会在军报上写一句:“此战,仰仗曾公昔日之筹画。”
他永远不知道,左宗棠晚年回到湖南,在长沙城外建了一座小亭子,亭子里挂着一幅曾国藩的画像。左宗棠每天清晨都要去坐一会儿,不说话,就是坐着。
他永远不知道,左宗棠临终前,把家人叫到床前,说了一句话:“我死后,墓碑上不要写什么头衔。就写——左宗棠,湘人也。与曾涤生为友,为兄弟,为知己。生平无憾。”
他永远不知道。
但也许,他知道。
二月二十九日那天夜里,曾国藩在金陵的榻上,最后一次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月光照在那株老梅上,满树的白花像是落了雪。他想起了左宗棠说过的那句话:“你这园子太素净了。该种些花。”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季高,花开了。”
他闭上眼睛。
那一年,金陵的梅花开得特别好。满城的人都说是祥瑞。没有人知道,在梅花的香气里,藏着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的、未曾说出口的告别。
千里之外,左宗棠在戈壁滩上勒住了马。他抬起头来,看见东方的天际,一颗流星划过。那光很亮,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马头,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风沙很大,但他骑得很快。他知道,从今以后,这条路,他只能一个人走了。
但他会走下去。
因为那个人说过——“相期无负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