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望包揽盘,潘展乐张展硕100自进决赛。
陈大山对游泳比赛没什么概念。他这辈子下过最大的水,是村东头那条河,夏天涨水的时候齐腰深,冬天干得能走人。所以当陈所兴奋地跟他说“潘展乐张展硕100自双双进决赛,有望包揽金银牌”的时候,他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剥手里的花生。
“爸,你咋没反应?100自啊,游泳里最硬的项目,相当于陆地上一百米飞人大战。两个中国人同时进决赛,历史头一回。”
陈大山把花生仁扔嘴里,嚼了嚼:“游泳池有多长?”
“五十米。”
“五十米,游一个来回就是一百米。”陈大山算了算,“咱村鱼塘从东头到西头也差不多五十米。李一鸣小时候在里头扑腾,狗刨刨到中间就没劲了,还是我下去捞上来的。”
陈所哭笑不得:“爸,人家那是世界顶级比赛,跟鱼塘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陈大山拍拍手上的花生皮,“我就是想,一百米,搁水里扑腾,能有多快?二十秒?三十秒?就那么眨眼的工夫,两个人得练多少年,才能在那一下子里同时冒出来。”
陈所调出视频,潘展乐半决赛游了四十七秒多,张展硕紧随其后。画面里两个人从出发台跃入水中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入水后水花压得极小,身体像鱼一样在水下穿行,然后浮出水面,双臂轮转,节奏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陈大山看了两遍,忽然坐直了身子。
“这俩娃,一个多大?”
“潘展乐二十,张展硕还不到十九。”
“十九。”陈大山念叨了一遍这个数字,“你十九岁的时候在干啥?”
陈所想了想:“刚上大二,天天打游戏。”
“你妈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供销社站了两年柜台了。”陈大山说,“可你妈那是站在地上,脚踩着实地。这俩娃是泡在水里,一天泡多少个小时?”
“专业运动员,一天至少四五个小时在泳池里,还有陆上训练。”
陈大山靠在沙发上,不说话了。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冬天的早上,天还没亮,游泳池的水冰冷刺骨,两个半大孩子已经站在出发台上了。教练一吹哨,扑通扑通跳下去,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池边的白瓷砖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一趟,两趟,十趟,五十趟……等到上岸的时候,手指头泡得发白起皱,浑身发抖,可第二天还得接着来。
“你爷爷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陈大山开口了,“他说,人这一辈子,要是能在一件事上把自己逼到绝路上,那就没什么事能难住你了。”
“啥意思?”
“就是你把一件事干到不能再干了,你才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远。”陈大山指了指电视,“这俩娃,一百米,游了十几年。从五六岁开始,天天泡在水里,泡到二十岁。别人过年吃饺子放鞭炮,他们可能在泳池里练转身。别人暑假去海边玩,他们可能在高原集训憋气。你说,图啥?”
陈所没接话。
“图的就是站上决赛出发台的那一下。”陈大山自己接上了,“你知道最厉害的是啥?不是他俩都进了决赛,是他俩同时进了决赛。一个人强,那是他一个人的事。两个人一起强,那说明啥?说明底下有一拨人都在往上顶。你追我赶,谁也不敢松劲。”
他顿了顿:“就跟咱村种地似的。一家用良种,全村都跟着用。一家修水渠,全村都跟着修。一家的麦子长得好,旁边几家就坐不住了,晚上打着手电筒去地里看。最后全村都丰收。一个人拔尖不算本事,把旁边人也带起来,那才是真本事。”
陈所点头:“潘展乐和张展硕确实是互相促进的关系。潘展乐先突破,张展硕跟着就上来了。两个人平时训练也在一个组。”
“对喽。”陈大山说,“你看这俩名字,一个展乐,一个展硕。展乐是展开快乐,展硕是展开硕果。俩人都带个展字,说明啥?说明好东西得摊开了、敞亮了,才能长大。一个人捂着,长不大。”
窗外天已经黑了。陈所把晚饭端上来,父子俩边吃边看新闻。电视里正在播游泳队赛前采访,潘展乐对着镜头说“决赛会全力以赴”,语气平静,没有豪言壮语。张展硕站在旁边,话更少,就点了点头。
陈大山扒着饭,看着屏幕里两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忽然说:“这俩娃穿运动服的样子,跟咱村李一鸣穿警服一个道理。”
“啥道理?”
“都是穿制服的人。”陈大山夹了一筷子菜,“李一鸣穿警服,是替咱老百姓扛事。这俩娃穿国家队队服,是替咱中国人在水里争脸。制服不一样,道理一样——穿上那身衣裳,你就不是你自个儿了,你后头站着一大片人。”
陈所放下筷子:“爸,那你说他俩决赛能包揽吗?”
“包不包揽我不知道,但肯定好看。”陈大山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两个中国人,在人家最硬的项目上,同时站上决赛台。光这个,就够提气的了。拿不拿牌另说,能不能站上去是第一步。站上去了,剩下的就是拼。”
他起身去厨房盛汤,路过电视时又看了一眼出发台上那两个跃跃欲试的身影,自言自语了一句:“十九岁,二十岁,在水里泡了十几年,就为了那四十七秒。值不值?值。人活一辈子,能有几个四十七秒是你拿命换来的?”
汤端上来,热气腾腾。陈大山坐下,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你回头跟李一鸣说一声,”他对陈所说,“他要是哪天不想穿警服了,让他去看看游泳队训练。那帮娃天天泡水里,比他辛苦多了。看完他就知道,干啥都不容易,但干啥都得有人干。”
窗外夜色浓了。游泳池的水在电视屏幕里泛着蓝光,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在出发台上绷紧了身体。哨声还没响,但他们的眼睛已经盯住了那片水。
四十七秒后,答案自然揭晓。可在这漫长的、一天又一天的训练里,答案早就写好了——写在他们每天入水的那一刻,写在他们每一次转身蹬壁的那一下,写在他们从水底浮上来、大口喘气、然后又一头扎下去的那个瞬间。
包揽不包揽,是秒表说了算。但站上那个出发台,是他们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