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接触到明朝钟惺的《夏商野史》时我都糊涂了,后来才逐渐读懂了其中的历史价值所在.。不仅其目录的精美就像神话版的《山海经》那样的神奇般的诡异,翻开内文,禹王治水的场景满地跑的都不是那些凡物,而是各种“成精”的妖兽,令人一愣一愣的。但直到读了几章才恍然大悟:钟惺的历史著作似乎并不是一本严肃的历史著作,而是一部充满了奇思妙想的“上古奇人传”,他对古人的刻画就如同用一把神奇的“狂野的滤镜”对上古的历史景象开了一个“脑洞大赏”。
你想想看,我们印象里的大禹治水是什么样?是披星戴月、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悲情英雄对吧?但在钟惺笔下,禹王是个带着“神仙天团”硬核开团的狠角色。左右将有能鞭山凿石的禺强、庚辰,风火二将能吐烈焰、降狂风,还有一天能跑千里的步将……这配置,搁现在妥妥的满级大佬带队下副本。
不仅禹王每到一处都能与当地的山精、野怪都打成一片,而且那些山精野怪都能“逮着禹王”就表演出一出出精彩的戏剧来,给禹王看。一遇到只会唠唠叨叨的那只虺精,它不仅乞求我们饶过,还义务地当起了我们的“地理指南”,对我们所到的几座山中出产的什么什么的特产、吃什么什么就能治什么什么的病都一一的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一听禹王的条件禹王也就大手一挥道:“你只要不再害人,我也就再也不杀你了。”。正是这一“以德服妖”的处置方式,让我当时读着读着就心里一暖——那个风云变幻的洪荒的年代里,还是能看到一丝圣人的温柔的依然能穿透那怪力乱神的迷雾,给了我无限的感动和安慰。
然而,禹王的性子也不是一直都这么的温柔宽和的,甚至有过一怒之下要把他的父亲夏桀也扔进了洪水的劫难的那一幕。不料碰上这样真要害他的,他就下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的就把他给打败了,真不知道他这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呢!。正是因为那两位化、鸣的蛇王不仅把阳山的水灾和鲜山的旱灾都给了禹王的面子,还常常在路上拦人打劫,禹王见他们的威风就把手下的将领都派了去一一将他们砍的砍死,射的射死,当场将这两位恶贯满盈的蛇王双双打了个稽首,随后又把他们的家族中那些还在暗自窥觑的贼民都给了个通牒:“罪魁已除,其余饶它,再不许两家都搞水旱害人的事了。”。时而温和劝导,时而强硬施压,做事更是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看得人那叫一个畅快淋漓!。
对钟惺的作品的越读越深的入同时,才发觉他的写作之所以有这么大的魅力,就在于他的写作风格真真得太有意思了!。他笔下的历史不似那些架子架的史家那样拘谨,而是带着一股浓浓的说书人的市井气。他尤其擅长在跌宕起伏的叙事中巧妙的穿插诗词韵文,如对玄扈神刮黑风的形象描绘,就能用一连串的“淘淘怒卷”“黑气腾腾”等极具画面感的词汇将其生动的描绘了出来;又如写妖怪的打架就像写的武侠小说一样,章亥与犀渠的对战就如同一场回合制的搏击大战,最后甚至还忍不住的对章亥的“千古奇冤”之说也吐槽了一句“不知你害了多少生灵”。基于对上古的这一番“嘲笑”,不仅将原本的沉重遥远的上古史一笔勾之,更将其生动的带入了我们当今的生活中,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也让我们对那一段遥远的历史产生了更深的感触。
钟惺骨子里其实是个很矛盾的人。他写这些漫天神佛、成精妖怪,看似荒诞不经,但其实每一只妖、每一尊神,折射的都是人间的贪嗔痴。他在字里行间塞满了他对“明德”的渴望,所以禹王才能一路逢妖除妖、遇神敬神,靠的不是单纯的武力,而是“视众生如一体”的悲悯和坚守。
但随着书页的合上,我脑海中却又不经意地将那一幕重新搅了起来——大水退去的那片原本的荒野上,居然又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顶着山岚地的气势前行,仿佛又将那片曾经的绝境重现了当年的辉煌。可谓前方的魑魅魍魉正披着一层神秘的面纱,背后却无数的黎民苍生都等待着我们的救赎。禹王手中的玄圭,似一根稳稳的指向未来的大地的指针,不仅劈开了千万年的淤塞的河道,更将那混沌初开时的最耀眼的微光一一劈开,重新将人间与神明之间那道曾经的最明的界限,重新重新的拉开了。
相比那样的板着脸的正史,我更有着对野史的偏爱,它就如同一抹带有三分神秘的七分人性的色彩一般。借助这样一幅幅的对比图,让我们更深地感受到了所谓的上古神明与英雄,其实也曾经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与最接地气的妖怪较过劲,也向最卑微的生灵低过头。